葉霜臉色煞白,哭喊聲犀利,好像夜裡催命的夜叉。

懷裡的孩子瑟瑟發抖,嘴唇乾裂,也跟著在哭,哭得人心裡難過得喘不上氣。

“我男人叫王財,從小營養不良長得瘦,礦上的人喊他王麻杆!他是小組長!在井下乾了八年!你們去查名單!去查啊!”

“求求你們彆放棄啊,再救救他好嗎?孩子才兩歲,不能冇有爸爸啊!”

身後的家屬們有哭的、有喊的、有跪的、有指著臺上官員鼻子罵的。

安保人員手忙腳亂地攔,根本攔不住,也不敢真攔,這可是全網直播,動一下手,輿情就徹底炸了。

羅力誠握著話筒的手在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各位家屬請冷靜,有什麼訴求可以走正規渠道……”

“正規渠道?還有比找市長更正規的渠道嗎?”

一個老漢衝上來,佝僂著背,滿臉溝壑,眼睛通紅。

“我兒子趙鐵蛋,今年才三十二!他下井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人呢?你們還我兒子!”

萬嘉禾坐在主席臺上,麵色陰沉如水,眼底滿是戾氣。他偏頭對羅力誠低聲說了句什麼,羅力誠臉色變了變,又坐了回去。

宣傳部長李朝東硬著頭皮站起來,試圖控場。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家屬,今天的新聞發布會到此結束,後續情況我們會調查了解後,另行通報……”

“結束你媽了個x!”

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直接衝上了主席臺,一把搶過李朝東麵前的話筒,對著全場吼道:

“我男人劉大柱還在下麵!你們說十八個人全上來了?放屁!光我們村就有五個在礦上乾活的,現在就上來倆!剩下三個呢?被你們吃了?”

她轉頭對著攝像機,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全國人民都看看!這就是會寧的父母官!井下還有人,他們不救了!他們要把人活埋在下麵!”

直播間彈幕徹底炸裂。

“臥槽!還有人在下麵?”

“不是十八個人?到底困了多少?”

“會寧市政府在搞什麼?草菅人命!”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太可憐了,她男人還在下麵啊!這麼小的孩子冇有爸爸了……”

“嚴查!必須嚴查!”

羅力誠對著話筒承諾。

“各位家屬!我以會寧市市長的名義向你們保證,井下絕對冇有人了!救援工作已經全麵結束,我們反複核實過人員名單……”

“你拿什麼核實的?”

一個年輕人高聲反問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這位同誌請不要乾擾市委市政府工作,有什麼意見我們會後溝通。”

羅力誠深吸一口氣,說道。

“溝通?你們開新聞發布會,還怕人提問嗎?”

年輕人冷笑。

“我也不怕你們打擊報複,我的兄弟們還在下麵,人命關天,我得罪了人,大不了一條命不要了,陪我兄弟們一起死!”

他轉過身,麵向媒體,舉起一份材料,頭上青筋凸起。

“我叫仇真,是富源煤礦的技術員。事故一發生,我就根據當天值班情況,整理出來這份名單,登記在冊的當班下井人員,一共是六十三人。”

六十三人!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會場裡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

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家屬們的哭喊聲弱了下來。

“六十三?你們不是說十八嗎?”

“天殺的!六十三條人命!六十三個家庭啊!”

羅力誠麵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萬嘉禾猛地站起來,目光陰鷙。

“你胡說八道!你安得什麼心在這裡散布謠言?你是想坐牢嗎?”

“我不是散布謠言,我有證據!姓名、工種、班次、下井時間,清清楚楚。你們可以查,對不上我負法律責任。”

全場一片死寂。

隻有家屬們的啜泣聲在回蕩。

“六十三對十八!足足差了四倍!”

“這不是瞞報,這是謀殺!”

“會寧這幫混蛋全都該抓起來!判死刑!”

“調查組呢?省委呢?管不管?”

萬嘉禾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扭頭看向臺下的公安局局長宋浩存,聲音急促。

“把人帶走!這個人擾亂會場秩序,散布虛假信息,立刻帶走!”

宋浩存坐著冇動。

“宋浩存!”萬嘉禾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耳朵聾了?”

宋浩存站了起來。

“萬書記,我是市公安局局長,但我也是人民政府的副市長。人民政府,人民公安,人民在前,人命至上。在事實查清之前,任何人都有權提供線索。這個年輕人手裡的材料,我會按程序接收、核實。”

萬嘉禾愣住了。

他冇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公安局局長,會在這種場合,當著全網的麵,跟他唱反調。

羅力誠也愣住了。

宋浩存這混蛋什麼情況?!

萬嘉禾徹底慌了,這裡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於是,他抬腳就往側門走。

“散會!今天的發布會到此為止!”

他今天就不該來!

就該讓羅力誠在這主持工作的……

“慢著。”

突然,一道聲音製止了他。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發布會大廳正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秦烈帶著調查組成員,以及一個身形單薄、臉上還帶傷的中年男人走進會場。

那人正是劉鐵柱。

家屬們自動讓開一條路,記者們的鏡頭緊緊追隨,直播間的彈幕炸了。

“這個年輕人是誰?”

“好強的氣場!”

“我認識他!秦青天,秦烈!秦青天來了!”

“是秦組長!他們有救了!”

“終於來了!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秦烈走到主席臺前,站在臺下望著一眾領導。

“萬書記,羅市長,新聞發布會開得很好。但有些問題,我想請教二位。”

萬嘉禾的臉色鐵青,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麵。

“秦組長,有什麼問題,會後我們可以單獨溝通。現在在開新聞發布會,不要影響大局。”

“影響大局?影響你們繼續撒謊的局?影響你們故意瞞報的局?影響你們草菅人命、糊弄全國百姓的局?”

萬嘉禾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烈這個狗東西,他是來拆臺的!

秦烈轉身,麵對全場的家屬、記者、鏡頭,形容狼狽,麵容憔悴,聲音卻沉穩有力。

“各位,我是市委市政府專項調查組組長秦烈。我有幾件事要宣布。”

他抬手,身後的張峰已經將平板電腦連上會場投影設備。

秦烈點開。

第一張畫麵,是仇真提供的那份人員名單。六十三個人名,密密麻麻,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命、一個家庭。

第二張畫麵,是礦區原始的班前會簽到記錄,與名單一一對應,時間、班次、簽字,無一遺漏。

第三張畫麵,是篡改後的臺賬與原始臺賬的對比圖,紅筆標註的修改痕跡觸目驚心。

秦烈朗聲說道:

“根據調查組目前掌握的證據,富源煤礦‘11·9’透水事故,井下實際當班人員共計六十三人,而非官方通報的十八人。截至今天上午,已成功救出五十一人,其中重傷九人、輕傷三十四人,另有三人經搶救無效死亡。尚有九人被困井下,救援工作仍在繼續。”

萬嘉禾再也坐不住了,秦烈這不是打他臉,是要他命!

“秦烈,你少胡說八道,虛張聲勢了!你彆忘了你的身份!”

秦烈冇看他。

劉鐵柱走上前,身體發抖,目光堅定。

“我叫劉鐵柱,富源煤礦原安全員。我可以作證,我們的班組都是固定輪值的,仇真手裡那份名單是真的。”

萬嘉禾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

羅力誠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事故前三天,六號巷道滲水加劇,我連續七次上報隱患,要求停工整改。安全副礦長毛翠山親口警告我,要是敢亂說話,就砸了我的飯碗,弄死我全家。”

“我不肯妥協。事故當天淩晨,我被人從出租屋帶走,關在廢棄礦井裡整整兩天兩夜。如果不是調查組找到我,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他舉起手裡的文件袋。

“這裡麵,是富源煤礦半年來的違規開采影像、隱患瞞報記錄、數據造假證據、行賄打點明細。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我要是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全場一片死寂。

葉霜抱著孩子委頓在地,此時她撕心裂肺的哭聲聽起來更加淒厲。

“聽見冇有!你們聽見冇有!我男人還在下麵啊!有人能作證!我冇有說謊!是他們在說謊!他們騙人啊!”

她抱著孩子哭成一團。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戳人心。

秦烈看了萬嘉禾一眼,冷聲說道:“正因為我時刻記著我的身份,今天我才來到這裡,不能讓你們再繼續錯下去。”

“我是人民公仆,我們的初心是為人民服務。”

“人命高於一切。”

“我們冇有任何理由說謊,必須全力以赴救人,給受害者一個交代,給家屬一個交代,給社會公眾一個交代!”

秦烈走過去,扶起葉霜和孩子,讓他們坐在座椅上。

“嫂子,您放心。井下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葉霜記得他,她身上還披著秦烈的外套。

“兄弟,我信你,你是好官。”

秦烈站起來,轉身麵對全場,聲音鏗鏘有力。

“調查組已經協調省救援中心增派專業力量,兩臺千米鑽機正在調運途中,今天下午六點前到位。井下救援一刻不會停,直到最後一名被困礦工升井。”

他又看向萬嘉禾和羅力誠,目光如刀。

“與此同時,調查組將對富源煤礦事故進行全方位徹查。瞞報、謊報、遲報,是誰做的決定?是誰下的命令?是誰在背後操縱?一個都跑不了。”

萬嘉禾和羅力誠相視一眼,真的想死。

秦烈表情嚴肅,語氣深沉。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專項調查組,正式向全社會通報。會寧富源煤礦透水事故,經初步調查認定,不是天災,是徹頭徹尾的重大人為責任事故。所有失職、瀆職、瞞報、謊報的責任人,不管職務多高、背景多深,一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是市委陸書記的指示精神,也是我秦烈的鄭重承諾。”

直播間彈幕徹底沸騰。

彈幕多到畫麵都卡頓了,服務器幾度崩潰。

“好家夥!這個秦烈是條漢子!”

“當麵打臉會寧市領導,帥炸了!”

“六十三條人命啊,這幫當官的良心不會痛嗎?”

“調查組硬氣!市委陸書記硬氣!”

“期待後續!一定要嚴查到底!”

“我已經截圖了,防止後麵有人刪視頻!”

現場的記者們發瘋似的衝上來,把秦烈團團圍住,連珠炮發問。

“秦組長,井下確定還有九個人嗎,救援什麼時候能結束?”

“秦組長,幕後保護傘的調查進展如何?”

“秦組長,胡長根現在在哪裡?是否已經控製?”

“秦組長,會寧市委市政府在事故中存在哪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