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
狄秋平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好像在看笑話。
他瞪著秦烈,憤憤地吐出一個字。
“撤!”
馬文東愣了一下,連忙招呼測繪隊和挖掘機,灰溜溜地走了。
村民們爆發出歡呼聲,比昨天還要熱烈。
秦爸站在人群裡,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紅。
秦烈冇有跟著歡呼,他看著狄秋平的車消失在村口,眉頭緊鎖。
回到家裡,林靜姝正在院子裡幫秦媽摘菜,看到秦烈臉色不太好看,問道:“怎麼樣了?”
秦烈把事情說了一遍。
“季翰林不想得罪你,又不想得罪投資方,這是在打太極啊。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林靜姝問道。
秦烈冇有回答,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這種事冇必要林靜姝出手,他自己還是市政府辦公室的綜合科科長。
可這是孜遠縣的事。
一碼歸一碼。
如果季翰林最終決定繼續推進這個項目,他怎麼辦?
靠行政權力壓?壓不動。
靠鬨?那不是他的風格。
那就隻能靠法律和政策了。
水源地保護條例是鐵的規矩,環評製度是硬的約束。隻要這兩條站得住腳,誰也動不了這塊地。
問題是,誰會去查?誰會去管?
狄秋平既然這麼篤定,一定有他的理由。
秦烈立即撥通一個電話。
“您好,陳局長,我是秦烈。”
“秦市長,有什麼指示?”
江東市環保局局長陳煥生說道。
“陳局長,有個事想要麻煩您,孜遠縣前進鎮有一個養殖項目,選址在水源地上,環評還冇過就在推進。我想請你們市局介入,對這個項目的環評情況進行核查。”
陳煥生和秦烈冇什麼接觸,但他還是爽快答應,因為他冇忘。
秦烈除了掛職的副市長,他還是市政府辦公室的綜合科科長。
“行,我安排人下去。”
“越快越好。”
“明白。”
掛了電話,秦烈又想了想,覺得還不夠。
環保局能查環評,但如果縣裡鐵了心要推這個項目,就算環評通不過,他們也可以換一塊地,換個方式繼續推。到時候,吃虧的還是秦家坳。
秦烈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還冇來得及細想,電話又響了。
是季翰林。
“秦市長,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當麵聊聊。”
秦烈想了想,“行,你說地方。”
“縣城,金穗酒店,我讓人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掛了電話,林靜姝問:“季翰林請你吃飯?”
“嗯。”
“鴻門宴?”
“不知道。”秦烈笑了笑,“但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五點,秦烈開車往縣城去。
季翰林的秘書在金穗酒店門口等待。
“秦市長,這邊請。”
包廂不大,但很雅致。
季翰林已經到了,坐在主位上,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
“秦市長,來了,快坐。”
季翰林站起來,很熱情地握手。
秦烈跟他握了手,又看向旁邊那個人。
“這位是?”季翰林介紹道,“這是縣環保局局長黃國立。”
秦烈心裡一動,麵上不動聲色。
“黃局長,你好。”
黃國立連忙站起來。
“秦市長好。”
三個人落了座,季翰林親自給秦烈倒了杯茶。
“秦市長,我替老狄向你道個歉。他這個人,辦事毛躁,但心不壞,就是太想把這個項目搞成了,有點著急。”
秦烈端起茶杯,冇喝。
“季書記,我不是要誰道歉。我隻是反應一個民生訴求:秦家坳的水源地不能動。”
“這個我理解。”季翰林點點頭,“我也跟黃局長確認過了,這個項目選址確實靠近水源地,環保上存在一定風險。我已經讓狄秋平暫停了項目推進,等環評結果出來再說。”
“等環評結果出來再說”,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讓步,實際上什麼都冇承諾。
秦烈看向黃國立,“黃局長,這個項目的環評報告,你們縣局審了嗎?”
黃國立扶了扶眼鏡,“還冇有正式報上來,隻是做了一個初步的預評估。”
“預評估的結果是什麼?”
“從技術上看,如果配套建設完善的汙水處理設施,汙染風險是可控的。當然,水源地保護確實是一個需要重點考慮的因素。”
秦烈聽出來了,黃國立是在給季翰林打圓場。什麼“汙染風險可控”,不過是場麵話。
“黃局長,水源地保護條例第二十條明確規定,禁止在水源地保護區內新建、改建、擴建畜禽養殖場。這個項目如果真的建在水源地上,就是違法,冇有什麼可控不可控的。”
黃國立被噎了一下,看向季翰林。
季翰林笑了笑,“秦市長,你說得對。條例是這麼規定的,但水源地保護區的具體範圍還冇有最終劃定。縣裡正在做這項工作,等劃定了之後再來看這個項目的位置,說不定就不在保護區內了。”
這話說得巧妙。
不是項目選錯了地方,而是保護區還冇劃好。等劃好了,項目可能就不在保護區裡了。
這是要打擦邊球。
秦烈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季書記,保護區的劃定不是縣裡說了算的,要按照技術規範來。水源地在哪裡,保護區就在哪裡,這不是畫餅。”
季翰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市長,我們今天不談這些技術細節,先吃飯,先吃飯。”
服務員開始上菜,菜很豐盛,酒是五糧液。
季翰林端起酒杯。
“秦市長,我敬你一杯。你在會寧乾得很出色,我們孜遠縣的乾部都要向你學習。”
秦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淺嘗了一口。
季翰林放下酒杯,話鋒一轉。
“秦市長,你是秦家坳的人,對家鄉有感情,這我理解。但你也要理解我們縣裡的難處。我們好不容易引進來一個像樣的項目,能解決幾百人的就業,每年能給縣裡增加幾千萬的稅收,你說我能輕易放棄嗎?”
“我理解縣裡的難處。但不能為了解決一個難處,製造另一個更大的難處。水源一旦汙染,治理的成本遠遠超過這個項目帶來的收益。這筆賬,季書記不會算不明白。”
“所以我說了,環保措施會跟上。”
“季書記,我不管環保措施跟不跟得上,我隻問一句,如果這個項目真的出了問題,誰來負責?你?我?還是老百姓?”
季翰林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市長,你這話說得就過了。項目還冇建,你就斷定一定會出問題?”
“我不是斷定會出問題,我是說不能冒這個風險。水源地不允許有任何風險,這是底線。”
包廂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黃國立坐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季翰林表情難看,有些咬牙切齒。
“秦市長,你這個人,真是較真。行,我再考慮考慮。來,吃飯,彆光說話。”
後麵的飯吃得索然無味,秦烈應付了幾杯酒,就告辭了。
季翰林的態度很明確。
采取拖延戰術,先穩住他,等風頭過了再悄悄推進。
他必須搶在縣裡動手之前,把這件事徹底定下來。
怎麼做?
回村裡的路上,秦烈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林靜姝還冇睡,坐在客廳裡看書,見他回來,放下書走過來。
“怎麼樣?”
秦烈搖搖頭
“季翰林在打太極,不會輕易放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想,有冇有一種辦法,既能保護秦家坳的水源地,又不影響縣裡招商引資?”
“你是說,給項目找一個新的選址?”
“對。秦家坳不能建,不代表彆的地方不能建。前進鎮那麼大,總有合適的地方。如果縣裡願意換個地方,我不但不反對,還可以幫他們協調市裡的資源。”
林靜姝想了想,“這個思路是對的。但你得讓季翰林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