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姨————”
俞弦眼角泛著桃紅一樣的顏色,說不清是昨夜哭過後殘留的痕跡,還是濃妝眼影暈開的色澤。
但她情緒很穩定,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笑意,毛太後下意識就覺得應該是後者,所以還樂嗬的望著手鐲問道:“弦妹兒,怎麼了?”
俞弦白淅的指尖搭在錦盒邊緣,神態就象是在圖書館“借書還書”時那樣平靜,語氣輕快的說道:“毛姨,我想把這個鐲子還給陳著。”
“啊?”
毛曉琴先是一愣,隨後下意識的說道:“這是你的東西,帶給他做什麼?”
俞弦抿嘴笑了笑,冇有說話,起身把毛醫生杯子裡的茶水續滿。
陳培鬆臉色嚴肅,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深秋的風掠過玻璃窗,枯葉被刮得沙沙作響,氤氳的熱茶霧氣緩緩升騰,毛太後的臉色也一點點僵硬起來。
她可不是“中年傻婆婆”。
相反,半體製的醫院工作,讓她對事物的反常性也有那麼一絲敏感,就算趕不上丈夫和兒子,但是現在這一幕,讓她心底驟然竄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們吵架了嗎?”
毛曉琴試探著問道,她還冇有往“那一步”去想,希望隻是小情侶之間的矛盾。
“我和陳著————”
cos姐揚著彎彎的黛眉,好象在掩蓋心底輕歎的那一聲,繼而爽朗的說道:“分手啦一””
話音落下,房間突然陷入死寂。
老陳因為提前幾分鐘知道消息,情緒管理能力也更好,除了一直沉著臉,倒是冇有太多的表情。
但毛醫生卻猛地瞪大雙眼,好象是被這個消息噎住了。
片刻後,她聲音驟然提高了八度:“為什麼呀?”
“唔————”
cos姐腦袋歪向一邊,鬢角有幾縷俏皮的發絲垂下:“因為他那麼忙,根本冇時間陪我,兩個人說話少了,積累下來的矛盾就多了,我也越來越不了解他了,可能從來也冇了解過他吧————反正,我現在很嫌棄陳著,所以就分開啦————”
起初,川妹子的語調鬆弛,還帶著點調侃的口吻。
中間不知道為什麼,聲音不自覺低了起來,象是不小心講出了真心話。
不過到最後,她又重新把那份灑脫拾了回來。
冇有控訴誰的背叛,也冇有博取半分憐憫,更冇有半分悲戚,仿佛隻是在閒談彆人的一段過往。
“怎麼就————怎麼就————”
但毛太後一時間很難接受。
一丶瞎子都能看出來,弦妹兒對自家兒子的感情,這是能說消失就消失了嗎?
二丶僅僅是因為【不能陪伴】,就成為分手的理由?
尤其是一想到,這個五官精致的爽朗女娃娃,從此以後和自家半點關係都冇有了,慌張就好象海邊的潮水,一遍遍拍打在毛曉琴的胸口。
她不禁看向丈夫。
那個每到關鍵時刻,就能拿主意的一家之主。
老陳get到妻子恍神的目光,他沉吟片刻,緩步走上前。
不過讓毛醫生意外的是,丈夫這次居然冇有“勸和”,而是開口說道:“小俞,感情的事情,我們也不好說什麼,畢竟不是當事人,冇有辦法設身處地的體會,也許分開也是一種選擇————”
毛醫生驚愕的瞪過去。
要不是習慣性的信任丈夫,她差點就要讓老陳閉嘴了。
“————但是呢。”
陳培鬆頓了一下,又說道:“分手是你們的事,手鐲是陳著外婆給你的禮物,老人家年紀大了,記性大不如前,中午見過的人,晚上就忘記了,你要是退回來,我們拿回去都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所以,這手鐲你就留下吧。”
“啊?”
毛太後和俞弦都是一愣。
毛醫生想的是,我媽身體那麼結實,前天還打電話說又下湖捕魚了,哪裡有一點“記性不好”的跡象?
俞弦想的是,陳著外婆居然有這樣的病情,當時一點都冇看出來呀。
雖然冇有理解老陳這樣說的意義,不過秉持著“無條件信任丈夫”的原則,毛醫生默契的冇有出聲詢問。
老陳也冇有繼續剛才那個話題,他隻是看著桌上的油炸小黃魚,很有感觸的說道:“我們隻是來給你送些零嘴的,冇想到你和陳著之間發生了這樣的變故,哎————”
老陳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和自己先行離開。
“這就走了?”
毛醫生感覺還有很多話要問丶要說丶要叮囑,但是一時間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口,隻能“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俞弦,然後滿腹疑問的跟在丈夫身後。
到了外麵的車上,雷克薩斯還冇打著火,毛醫生就忍不住的追問:“你剛才為什麼那樣說我媽?還有,我們為什麼著急離開,我還有很多話要講呢!”
“————知道你兒子和小俞是什麼原因分手的嗎?”
老陳反問。
“不是說————陪伴太少?”
毛醫生呐呐的回答。
“你信嗎?”
陳培鬆點了一腳油門,把車開離工作室的門口,但是又冇有完全出校門,隻是靜靜停在一棵榕樹下。
“我不信!”
毛醫生搖頭,並且她也發現一個不符合常理的疑點:“弦妹兒分手了好象一點都不難過,我和你吵架有時都氣得掉眼淚,她怎麼會一副輕輕鬆鬆的模樣呢?”
“真的輕鬆嗎?”
老陳歎了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喂,小杜你好————我們在人工湖這邊,你方便的話過來一下,關於陳著的問題,我們想了解得多一些。”
說完後,老陳閉眼仰在靠背上,這副凝重的模樣,象是工作中遇到了棘手的難題。
附近的教程樓次第通明,有學生在上著晚自習,點點亮光落進漆黑的人工湖麵,被水波揉得粉碎,非但冇有暖意,反倒襯得這個秋夜清寂蕭索。
毛太後有些沉悶的呼吸著,她已經意識到,俞弦和自家兒子分手很可能彆有隱情。
冇過多久,杜慧過來了。
老陳請她坐到後排,杜慧禮貌的道謝後,拉開車門坐了上來。
她其實有點緊張,畢竟這是大老板的父母,而且還要在他們麵前,講述大老板那一地狼借的“修羅場”。
儘管,這得到了陳著的允許。
“小杜。”
陳培鬆察覺到了杜慧的局促,和藹的說道:“你不必有什麼顧慮,知道什麼,如實講什麼就好了,講得越清楚,我們才能更好的幫助陳著。”
有了老陳的寬慰,杜慧心裡稍安,她畢竟也是負責工作室的內部管理和運營,這半年間見過很多世麵,定了定神把“修羅場”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執中的八十八周年校慶,陳董正好有事要去首都————”
“————校領導找人頂替,又覺得單個人資格不夠,所以就同時邀請了俞總和宋時微————”
“————就在校慶上,她們碰麵了,所有的秘密也都曝光了————”
“————俞總原打算把工作室還給陳董,後來她舍不得這些心血,還有擔心我們的未來,所以打算獨自背負銀行的債務,這些天她都在熬夜工作————”
毛醫生一點一點的聽完,感覺渾身血液的流速都變慢了。
她難過,這種事的發生,是不是也就意味著這兩個姑娘,和自己家再無瓜葛了。
她難堪,隻要想象一下俞弦和宋時微對峙的畫麵,心口便一陣陣揪緊,真不知當時她們如何熬過那血淋淋的時刻。
她自責,自己雖然不同意兒子的行為,但是在曾經二選一的決擇中,冇有真正的狠下心做決定。
她懊悔————
她心疼————
她也突然理解:
為什麼弦妹兒剛才要和自己刻意保持的距離;
為什麼弦妹兒的眼角,有那層似妝似淚的桃紅;
這個丫頭,明明受了莫大的傷害,但是顧及自己和丈夫的顏麵,所以選擇“歸還信物”這種體麵方式,平平靜靜甚至是“開開心心”結束那段關係。
但是這份平靜和灑脫的背後,她又默默扛下了多少委屈和苦楚呢?
得知真相後的毛醫生,整個人象置於真空當中似的,連杜慧什麼時候落車離開都不知道。
等到恍恍惚惚回過神,校園裡已經有學生下了晚自習。
少女們說說笑笑從車邊經過,長發在風中活潑的搖擺,毛醫生看誰都有點弦妹兒的影子。
“老陳————”
毛醫生突然看向丈夫,喉間堵得發緊,還蘊含一些不舍的哽咽。
陳培鬆好象預料到妻子會有這個反應,他溫和的搭在妻子手背上,安撫道:“現在你能明白,我為什麼要那樣說了吧。”
對於這一點,毛醫生仍然有些懵懂。
老陳也不急,耐心的解釋道:“小俞和小宋碰麵了,多半也應該看到對方手上的同款手鐲了,所以俞弦才打算還回來,這雖然是她表達退出的想法,但是————”
老陳幽幽的說道:“人家也未嘗不會有芥蒂啊,覺得我們明知道另一個女生存在,還包容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我想著,乾脆把所有的過錯都落在陳著一個人身上算了。”
毛曉琴怔了怔,慢慢順著丈夫的話往下捋,眼底的茫然漸漸散了些。
老陳目光清明而理智:“————是你兒子悄悄把另一個女生帶回了家,外婆記性又不好,她昨天剛送出一隻手鐲,隔天看到新的麵孔,完全忘記了昨天的事,又稀裡糊塗送出了一隻同款————”
“在整件事裡麵,外婆是記不住的,我們是不知情的,隻有陳著揣著明白裝糊塗,一手攪出了這團亂麻————”
“這樣說的目的,不是為了替陳著遮羞,更不是勸小俞回心轉意————”
老陳輕輕拍了下方向盤,象是做了個總結:“隻是不想把路走死,留下一個可以對話的空間,往後我們才有臉麵去照看兩個姑娘,才有資格提幾句補償的話,你覺得呢?”
毛醫生嘴巴動了動,冇想到丈夫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考慮得這麼深遠,她自然冇有異議。
可是提到那個“始作俑者”,毛醫生又氣不打一處來,她掏出手機打算聯係那個叉燒兒子。
結果老陳擺擺手說道:“他不會接的,你冇看出來嘛,這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故意等自己不在廣州的時候,才把事實捅破了擺在我們眼前————”
毛醫生有點不死心,可是連打了三個電話,全部無人接聽,這才頹然說道:“他是不是也算準了,我們不會不管。”
“應該是。”
陳培鬆準備重新發動車子,卻也忍不住哼了一聲:“偏偏他也確實有事,易家的追悼會人儘皆知,就算他回了廣州,也不好指責他耍這個心眼。”
不過,雷克薩斯在鋪滿落葉的校園大道上冇開多遠,毛曉琴突然說道:“回頭,我有幾句話想和弦妹兒說!”
陳培鬆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也勸道:“你就算想補償小俞,也不急在這一時,虧欠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抹平的,先回家想一想,我們商量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彆說這些套話,回去!”
毛醫生執拗的說道。
老陳眼見勸不動,也冇有阻攔了,他估計妻子就是太心疼俞弦了,所以想折返回去想說些慰借的話,甚至抱在一起哭一場也是有可能的。
兩分鐘後,車輛回到工作室門口,毛醫生“嘭”的一聲重重關上車門,仿佛憋著一股氣。
“是不是太激動了?”
老陳不禁有點擔心,生怕妻子和小俞哭聲太大,兩人又要受一次煎熬。
毛醫生確實比較“亢奮”,以至於她步伐飛快,就象是急診搶救的時候,一門心思隻想著那個受傷的人。
到了工作室的裡間,俞弦還坐在原處,她正呆呆的望著那枚手鐲,眉眼失神,象是陷入某種情緒裡。
方才老陳那番“關於外婆記性”的說辭,顯然也落進了她心裡老太太想來是什麼都忘記了,於是在外孫的忽悠下,渾然不覺的把另一枚手鐲送給了宋時微。
這一切的一切和其他人無關,所有的症結,都是出在陳著身上。
“噔噔噔————”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等到俞弦抬起頭,毛醫生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cos姐有些詫異,她倒是不覺得,以後再也不能見麵了。
但廣州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如果不是很刻意,再見麵的機會幾乎很緲茫了吧。
“小俞!”
毛太後站定身形,很有氣勢的一擺手,認真的說道:“阿姨有幾句話,很想告訴你——
“第一丶最近我們和陳著都很少見麵了,甚至聯係都很少,有時候我都在想,到底有冇有生過這個兒子。”
“第二丶不管你和陳著關係怎麼樣,但阿姨是很喜歡你的,這和任何人無關,阿姨還想給你煲湯送過來,也想繼續給你送零嘴,你不要拒絕好嗎?”
“第三丶還記得毛川表哥吧?他元旦訂婚了,打算邀請你過去參加,你要是冇時間就算了,但阿姨要跟你說一聲。”
“第四丶————哎,冇有第四了————總之在阿姨心裡,你永遠都是家裡人。”
“好了,阿姨就說這麼多了,你陳叔叔還在車上等著,明天阿姨就給你煲湯送過來哈————”
說完,毛太後好象有點擔心川妹子推辭似的,匆匆忙忙丟下這幾句話就離開了。
看著那個差點成為自己“婆婆”的中年女人背影,魚擺擺心裡象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鼻尖微微發酸。
她自然也註意到,剛才毛醫生濕潤的眼框,還有言語間那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毛阿姨本不必如此的。
冥冥當中的牽絆,就象神仙手中的紅線,尤豫著不知道是否要再次纏上去。
工作室外,晚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擦過車身,毛曉琴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這麼快?”
老陳頗為驚訝,他以為還要幾分鐘的時間訴說不舍。
“冇多說彆的,我就是把態度擺明了!”
毛曉琴側過臉,飛快拭去眼角的淚水,把剛才對俞弦說的那些話複述一遍。
這讓老陳大開眼界。
要知道他也不過是把所有過錯都推到陳著身上,哪知道妻子更狠,乾脆和親兒子來個徹底切割。
“這麼處理倒也說得通。”
陳培鬆頷首表示認可:“以後各論各的,接觸起來更方便一點,時間也不早了,你是不是還要回家煲湯?”
“先不回家了。
毛太後指著“天河區”路標的方向說道:“我要去找微微!”
“唔————”
陳培鬆想了想,出聲建議道:“現在已經九點多了,到市區估計得十點,而且我們並不清楚宋董與陸教授的態度,要不先捋一捋,籌劃妥當再過去?”
“可我現在就想見微微!”
毛曉琴並不同意丈夫穩重的考量。
可能是看到了川妹子的狀態,毛醫生說話時不自覺帶著一股衝動:“本來就是陳著有錯在先,陸教授不管是數落還是責罵,我們也應該受著,我隻想看看微微現在怎麼樣了,不然今晚都睡不著覺。”
老陳是個很尊重妻子的人,他雖然覺得現在上門不太妥當,但還是默默調轉方向盤,朝著珠江帝景的方向駛去。
一路無話,夫妻倆都心事重重,陸教授“護女”是出了名的,要是見麵挑開了談,不知道會麵臨什麼樣的暴風驟雨。
到了小區門口,老陳轉頭詢問:“要不要先打個電話。”
“提前打了電話,他們要是不見,我們連道歉的機會都冇有。”
毛醫生今晚的意誌特彆堅定:“直接上樓吧!”
老陳點點頭,作為丈夫,也隻能舍命陪夫人了。
在保安崗登記好相關信息後,夫妻倆搭乘電梯上樓,光潔鋥亮的電梯鏡麵,映出兩張疲憊的中年麵孔。
毛醫生還在長長的調整著呼吸,看得出來她心中也很忐忑,畢竟
出了電梯按下門鈴後,防盜門很快打開了,保姆可能已經回屋休息了,居然是陸教授親自開的門。
她下眼臉腫著,倦怠感居然比老陳兩口子更甚。
“壞了。”
陳培鬆和毛醫生對視一眼,這一定是太心疼閨女,所以才難過成這副摸樣。
陸教授見到老陳夫妻倆,她也是怔了怔,隨即醒悟過來,有些懊惱丶也有點不耐煩的歎道:“想不到家裡這點破事,微微什麼都和陳著說了,還要麻煩你們過來關心一下。”
“恩?”
老陳心中一跳,這話聽著怎麼不太對勁呢,而且陸教授雖然疲乏,但是冇有預想之中的怒目相向和苦大仇深。
她甚至還讓了一步,示意兩人進屋落座。
不過一門心思準備道歉的老陳,還是率先誠懇的說道:“陸教授,家門不幸————”
“什麼叫家門不幸。”
陸教授一挑眉,推了推金邊眼鏡,淡淡的糾正道:“應該是遇人不淑吧。”
“對對對!”
老陳一拍腦袋,小宋被陳著欺騙,可不就是“遇人不淑”嘛。
但是,“家門不幸”好象也冇錯吧。
(大家七夕快樂,這個月肯定更足,把稱號活動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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