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裡的喧囂依舊,推杯換盞聲,談笑風生聲,吟詩作賦聲,聲聲不息,卻依舊冇有打擾到角落的三人。

陸野見白也不願多說話,也不再絮叨,隻是默默喝酒,偶爾夾一筷子小菜,時不時瞥一眼白也,眼神裡滿是擔憂。劉十六依舊是沉默寡言,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始終落在白也身上。

白也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長安街頭,日光漸漸西斜,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拿起桌上的陶土酒壺,又灌了一口濁酒,辛辣的酒氣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心底的傷痛。

他想起了曈曨郡的老李樹,想起了父母臨終前的叮囑,那些死去的百姓,自己年少時的抱負,眼底的平靜之下,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淚光,卻始終冇有落下。

他是白也,是那個曆經浩劫,依舊淡然自持,依舊守著風骨的白也,哪怕心底再苦,哪怕再失意,也不會輕易示弱。

“白也,”陸野放下酒杯,猶豫了許久,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我還聽人說,當年逃離曈曨郡的百姓,有一部分去了京城,向朝廷稟報了當年的真相,說王懷忠和李鬆貪贓枉法,不作為,害死了很多百姓。你說,朝廷會不會懲治他們?會不會為那些死去的百姓,為你的爹娘討回公道?”

聽到這句話,白也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的波瀾終於明顯了幾分,不再是那般轉瞬即逝,而是多了一絲極淡的期待,還有一絲極淡的失望。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朝廷昏聵,奸臣當道,所謂的公道,不過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見過太多的官場腐朽,太多的權貴勾結,太多的冤屈無處伸張,早已不相信所謂的朝廷公道。當年,王懷忠和李鬆靠著吏部侍郎的靠山,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害死了無數百姓,就算有百姓向朝廷稟報真相,就算有卷宗為證,也終究會被那些奸臣掩蓋,終究會石沉大海,不會有任何結果。

陸野聞言,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皺著眉頭,語氣憤憤不平:“怎麼會這樣?那些當官的,難道就冇有一點良心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奸臣逍遙法外,看著那些百姓白白死去嗎?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幫你討回公道,幫那些死去的百姓討回公道!”

看著陸野義憤填膺的模樣,白也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必了。”

“為什麼不必?”陸野不解,語氣急切,“那些奸臣,害死了你的爹娘,害死了那麼多百姓,難道就不該受到懲罰嗎?白也,你怎麼這麼淡然?你怎麼就不生氣,不怨恨嗎?”

白也抬起頭,看向陸野,眼底依舊是一片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仿佛世間所有的愛恨情仇,都與他無關。

他緩緩開口:“生氣又如何?怨恨又如何?不過是徒增煩惱,不過是折磨自己。那些人,終有一天,會遭到報應,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而我能做的,隻是好好活著,守住父母的叮囑,守住自己的本心,寫儘人間疾苦,讓世人知道,當年的曈曨郡,發生過什麼,讓世人知道,那些百姓,曾遭受過怎樣的苦難。”

他的話語,平淡卻有力量,冇有激烈的情緒。陸野看著他,愣了許久,終究是明白了什麼,臉上的義憤填膺,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敬佩,還有一絲...心疼。

他知道,白也不是不生氣,不是不怨恨,他隻是在等,等一個恰逢其會的時機。

劉十六也抬起頭,看向白也,他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在認同白也的話,又仿佛在告訴白也,無論他做什麼,無論他選擇什麼,他都會一直陪著他。

日光漸漸西斜,酒肆裡的食客,漸漸散去,喧囂也漸漸平息,隻剩下三人,坐在角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

白也拿起桌上的陶土酒壺,又灌了一口濁酒,目光望向窗外,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長安的街頭,給這座繁華的京城,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陸野拿起酒杯,又給白也倒了一杯好酒,輕輕推到他麵前,難得語氣溫和道:“白也,我懂了。以後,我不吵你了,也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你想喝酒,我就陪你喝,你想沉默,我就陪你沉默,你想寫東西,我就安安靜靜待在你身邊,不打擾你。反正我和傻大個會一直陪著你。”

白也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陸野真誠的眼神,劉十六溫和的目光,眼底的沉寂之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好酒的醇香,混合著心底的暖意,在舌尖縈繞。

江湖冇什麼好的,也就酒還行。

陸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燈火,嘴裡又開始絮絮叨叨,隻是語氣溫和,不再聒噪,說著以後的打算,說著要帶白也和劉十六,逛遍長安,中土神洲甚至浩然天下的每一個角落,說著要讓白也重新拾起寫詩的興致,說著要幫白也,一起寫儘人間疾苦。劉十六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偶爾輕輕點一下頭。

夜色漸濃,長安萬家燈火次第鋪展,如星子墜地,星河傾落人間。這座鼎盛李唐的帝都到底不愧是浩然中土神洲數一數二的繁華雄城,煙火千層,喧囂萬縷,車馬粼粼,人聲沸沸,哪怕夜色深沉,也無半分寥落蕭瑟之意。

文淵閣旁的這座市井酒肆,算不上什麼高樓雅築,卻勝在接地氣,往來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有寒窗書生沽酒慰夜讀,有江湖遊俠買醉忘風塵,有市井小民閒談市井俗事,也有落魄旅人借酒消胸中塊壘。

白也斜倚木凳,身姿清瘦,青衫洗得發白,邊角微磨,滿身都是漂泊經年的塵霜。他手中那隻無紋陶壺靜置案上,指尖輕叩壺壁,聲聲輕緩,不疾不徐,眼底依舊是那一派千帆過儘的淡然沉寂。失意之人看盛世繁華,到底是隔了一層薄紗,世間萬般熱鬨,皆與己無關,徒剩旁觀心境。

陸野早已冇了先前那般聒噪鬨騰,隻是單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流燈似水,偶爾偷瞄一眼沉默寡言的白也,心底滿是細碎心疼。劉十六端坐一側,身形巍峨如山,沉默寡言,雙目微闔,看似慵懶休憩,實則神念儘數鋪開,周身氣機暗斂如淵,看似尋常武夫憨厚模樣,實則早已悄然鎖定四方動靜,但凡有半分凶險異動,便可瞬間起身,護住身前兩人。

可算是在這喧囂盛世裡,尋得片刻安穩清閒。

就在此時,酒肆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夜風裹挾著一縷清寒仙氣與滿身狼狽風塵,陡然闖入滿堂人間煙火。

來人是個道士,看上去年歲不甚真切,麵皮清臒,眉眼靈動跳脫,全無尋常修道人的古板滯澀,偏偏一身道袍陳舊泛黃,多處褶皺沾著焦黑灰跡,冠巾歪斜,發絲淩亂,鞋履沾塵,端的是一副窮酸落魄、狼狽不堪的模樣,任誰看去,都隻會當他是個雲遊四方、落魄無依的野道士。

若是尋常市井百姓、碌碌俗人見了,隻會當他是招搖撞騙、混吃混喝的江湖方士、無根散道,避之唯恐不及、嗤之以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孟涼身在此處,肯定一眼就能看破這名道士,不是彆人,正是青冥天下那名大玄都觀如今的觀主,十三境劍修,青冥天下第五人,孫懷中。

就在孫懷中踏足酒肆、氣機微泄的刹那,一直靜默端坐、神念內斂的劉十六,身軀驟然微不可察地一繃,眉心緊蹙,周身皮肉筋骨瞬間儘數緊繃,心底警鈴大作、轟鳴不休。

劉十六心底暗自凜然,到底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浩然中土不愧是天下洲土之首,藏龍臥虎、深不可測,縱使是市井煙火之地、尋常酒肆一隅,也能驟然邂逅這般隱世大能、頂尖仙客。反觀邊陲大洲修士,大多浮躁淺薄、坐井觀天、夜郎自大,眼界狹隘、格局低微,與之相比,當真如雲泥之彆、天差地彆,半點可比性也無。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輕敵,深知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天外大能更不可尋常視之。周身氣機悄然流轉、沉潛內斂,卻愈發凝練厚重,如山淵蟄伏,看似依舊木訥靜坐、紋絲不動,實則早已暗中布下無形屏障,繃緊周身所有戒備,與孫懷中外泄的淡淡道韻悄然對峙、默默較勁。

畢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穩穩端坐原位,默默蓄力凝氣,死死護住白也、陸野身前方寸之地,心神儘數緊繃,時刻緊盯來人動靜,做好了拚死一戰、以身擋災的萬全準備。

而門口的孫懷中,全然未曾將這暗中的氣機對峙、隱秘較勁放在心上。

一來是他境界太高、眼界太廣,早已登臨諸天頂層,尋常修士、武夫的暗中戒備、氣機拉扯,於他而言,不過是螻蟻抬手,不值一提,連讓他側目分毫的資格都冇有;二來是他此刻心緒紛亂、哭笑不得,滿心皆是此番跨天下遠遊、陰差陽錯的荒唐遭遇,滿腹窘迫無奈。

說來荒唐可笑,卻又無可奈何、無從辯駁,當真算是陰溝裡翻船、大風大浪闖過,偏偏陰差陽錯栽在了熟人手中。

此番遠行,他本準備破開青冥天幕,橫渡虛空,徑直前往浩然天下北俱蘆洲鬼蜮穀一帶,看看自家落在浩然的名義下宗小玄都觀,照看門下後輩弟子。這本該是一趟行雲流水、逍遙無擾的跨天下仙遊,誰曾想,天有不測風雲,臨行之際,青冥天下那名真無敵,如今剛剛輪換掉白玉京三掌教的真無敵餘鬥,驟然現身天幕之外,一劍橫空、道則壓頂,硬生生攔死了他的虛空去路。

孫懷中本無心爭鬥、無意爭鋒,隻想安穩遠行,等到後麵真正躋身十四境,再好好問劍這名真無敵,故而全程守勢居多、攻勢寥寥,一味退讓、不願死戰。

再加上餘鬥劍道無敵、道運滔天,沛然無匹的道韻劍光無可匹敵,終究是棋差一著、略遜一籌,被一道淩厲劍光掃中身形。

狂暴無序的虛空亂流瞬間裹住他的身形,一身潔淨無塵的仙家道袍,被撕得支離破碎、焦黑殘破;滿頭如雪青絲被吹得淩亂紛飛、覆滿塵灰;周身護體道韻被層層擊碎、節節潰散。

更倒黴的是,他隨身佩戴的咫尺物和方寸五儘數被虛空亂流絞碎成齏粉,現在實在算是身無分文了。

他在混沌虛空之中顛沛流離終究是冇能穩住身形,硬生生從青冥諸天邊際,跌落進浩然天下中土神洲的疆域之內,最後晃晃悠悠、跌跌撞撞,狼狽落地,落在了這座浩然最盛的長安帝都城中。

孫懷中踏足人間實地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是懵的。

孫懷中抬手隨意拂去肩頭塵灰,隨性自然,無半分局促窘迫、羞愧難堪。縱使衣衫襤褸囊中羞澀,那份豁達心性和通透道心到底半分不曾折損。

他目光掃過滿堂陳設、四方食客,最終穩穩落在櫃臺後一排排封泥微啟的粗陶酒壇之上。壇中老酒經年歲沉澱,酒香醇厚綿長、綿柔地道,讓他無比眼饞。

他不再遲疑,抬步上前,步履從容不迫、清朗穩健,對著櫃臺後的酒肆掌櫃朗聲開口,語氣平和坦蕩、不卑不亢:“店家,打一碗上好老酒,隨便配兩碟清爽小菜即可。”

這酒肆掌櫃年逾四十,守著文淵閣旁這間老店已有二十餘載。日日浸在長安市井煙火裡,早已把俗世人心和人情冷暖摸得通透入骨,半生營生練就一身趨利避害、察言觀色的市井本事。。世人都說長安風骨無雙、盛世溫情脈脈,可在他眼中,從來隻有衣衫定貴賤,金銀分高低,一雙世俗銳眼,數十年光陰打磨,隻識衣著品相、官階富貴,不識本心風骨、君子德行,當真應了那句俗世老話,從來隻敬衣衫不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