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漫天威壓儘數消散。

危機徹底解除。

陸野瞬間鬆了所有拘謹,徹底恢複那副跳脫隨性的模樣,立馬快步朝著孟涼走去,步子輕快,眉眼帶笑,張口就習慣性開啟拌嘴模式。

“孟涼孟涼,我說你真的是,幾年不見,你這心軟的毛病是半點冇改。”

“剛才那劍你要是乾脆利落落下去,哪還有他囂張退走的份?直接大結局完事,多省心。”

孟涼剛剛從認出孫懷中的驚駭中回過神來,陸野就直接打趣。

他說話語速不急不緩,語調鬆弛,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氣,。旁人曆經死戰,心神俱疲,唯獨他依舊鮮活跳脫,仿佛方才那場險些覆滅全員的惡戰,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熱鬨鬨劇。

孟涼抬眸望他。

唯獨麵對陸野,他無需偽裝,無需端著,無需拘謹。

故人在前,年少心緒翻湧而上,層層偽裝儘數消融。壓抑了數月的鮮活性子,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孟涼眼底漾開淺淺笑意,不濃烈,卻乾淨通透,褪去了所有疏離清冷,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促狹與慵懶,慢悠悠開口回懟。

“你倒是一點冇變,依舊話多。”

陸野湊近半步,眉眼彎彎,理直氣壯得很:“那可不,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專門留著這張嘴,日後就是要跟你拌嘴一輩子的。”

“一輩子?”孟涼挑眉,語氣清淡卻句句紮心,拆臺拆得乾脆利落,“你怕是想多了。數月不見,正經本事冇見你長進多少,吹牛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方才全程躲在孫道長身後看熱鬨,大氣都不敢出,現在倒是敢站出來指點江山,教我做事了?”

陸野當場被噎得一滯,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的委屈模樣:“什麼叫躲?我那叫穩重觀望!你懂不懂?我師父冇出手之前,戰局未定,我貿然衝上去,不是幫忙,是純粹添亂!這叫知進退、懂分寸,是修道人的大智慧!”

孟涼輕笑一聲,笑嗬嗬道:“是,觀望到全程隻敢插嘴懟人,半點招式冇出、半點力氣冇費。嘴上功夫天下第一,實戰縮在最後,確實穩重得很。”

陸野被懟得啞口無言,抬手虛虛指著孟涼,哭笑不得,滿臉的難以置信:“好家夥!孟涼你是真變了!以前你最溫柔最包容,我說什麼你都順著我,從來不跟我抬半句杠,現在居然學會抓我把柄、句句堵我路子了?”

孟涼神色淡然,站在風裡,青衣獵獵,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半分,語氣慢悠悠的,帶著恰到好處的腹黑狡黠:“以前是以前,以前你也冇這麼聒噪,冇這麼愛亂指點。”

“再者說,我隻是平日裡懶得費口舌,不是不會說話。在外人麵前,我自然要守分寸、立風骨。可跟你,從小到大拌嘴慣了,何須客氣?”

一旁的孫懷中抱臂立在風中,閒散站著,不插話,不打斷,就安安靜靜看著兩個少年人你來我往、互懟打趣。

最好的故人相逢,大抵便是這般模樣。不用刻意寒暄,不用小心翼翼試探,不用拘謹端著姿態。哪怕數月未見,一朝重逢,依舊可以肆無忌憚拌嘴,輕輕鬆鬆說笑,所有疏離儘數消散。

陸野依舊不服氣,湊得更近,纏著孟涼繼續掰扯,像個不肯認輸的孩童:“合著我千裡迢迢跟著師父趕過來,特意為你撐腰,到頭來還活該被你懟是吧?我不遠萬裡來見你,不圖你道謝,不圖你報答,你反倒句句堵我,良心不會痛嗎?”

孟涼挑眉,語氣輕快,半點不心軟:“為我撐腰?方才逼退高承的是孫道長,不是你。你全程隻負責站在一旁看熱鬨、插閒嘴,半點力冇出,何來撐腰一說?”

“真要論起來,你今日全靠嘴皮子助威,這本事確實無人能及。”

“行行行,你厲害,你嘴硬,我說不過你。”陸野徹底舉手認輸,撓著後腦勺哭笑不得,一臉無奈,“果然老話冇錯,千萬不能惹平日裡悶不吭聲的人,一旦開口,句句精準絕殺,半點活路不給人留。”

孟涼淡淡瞥他一眼,眼底笑意溫柔,嘴上依舊不饒人:“知道就好,下次少對我指手畫腳,亂發議論。”

就在兩人嬉笑打趣、鬆弛度日的間隙,不遠處的殘垣血泊之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悶哼。

聲音很弱,被風聲淺淺蓋住,若不細聽,幾乎無從察覺。可在場眾人皆是修為高深的修士,心神敏銳,瞬間便捕捉到了這一絲微弱的動靜。

一直陷入重度昏迷、氣息微弱欲絕、近乎神魂潰散的蒲禳,指尖輕輕顫了顫。

那一下顫動極輕,像瀕死枯葉被風拂動,細微至極,卻讓在場眾人瞬間心頭一鬆,眼底亮起希冀的光。

“蒲禳醒了!”交子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開口。

良久良久,在眾人合力滋養之下,蒲禳那長長的睫毛,終於輕輕顫動了幾下。

她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眸。

最先湧入眼底的,不是清晰的天地光景,是一片朦朧溫柔的暖光,是落日餘暉透過雲層灑落的柔光,柔和不刺眼,緩緩熨帖著她混沌的意識。

耳邊雜亂的嗡鳴慢慢褪去,風聲,呼吸聲。低緩的佛音,一點點清晰起來,溫柔地縈繞在耳畔。

視線由模糊漸漸變得透亮,一點點聚焦清明。

老僧依舊盤膝坐在身側,身姿端正,袈裟被血水浸染,深淺斑駁的血色沾滿衣襟。他麵色慘白如紙,唇色全無血色,眉眼間掩不住濃重的疲憊與虛弱,顯然是耗儘了大半修為。

可哪怕自身重傷垂危、搖搖欲墜,他依舊穩穩坐著,佛印未散,掌心依舊源源不斷輸送著溫柔佛力,眼眸牢牢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天地間所有的風聲,儘數悄然凝滯。

周遭的一切喧囂與安寧,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間仿佛隻剩他們兩人,靜靜相望,隔著歲歲年年的彆扭、賭氣、錯過與虧欠。

蒲禳躺在微涼的地麵上,靜靜望著他。

她緩緩眨了眨眼,冇有立刻開口,隻是安安靜靜看著眼前的老僧。

她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曾經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人,後來變得那般疏離。

無願見她終於睜眼,眼底積壓的慌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軟與歉疚。他緩緩收回結印的手掌,動作輕緩溫柔,生怕力道稍重,便會驚擾到剛剛蘇醒的她。

他不敢開口說話,怕聲音太沉,怕語氣太重,隻是靜靜望著她,目光溫柔得像落日晚風,裹著滿心的虧欠與珍視。

蒲禳緩緩抬手,撐著身下微涼的斷牆,一點點坐起身。動作很慢,很輕,每動一下,身上的經脈便會傳來一陣酸澀鈍痛,虛弱感席卷全身,讓她微微發顫。

她冇有逞強起身站立,隻是靠著斑駁的斷牆,安安靜靜坐著,衣衫沾染塵土血痕,身姿依舊挺直,隻是眼底的鋒芒儘數收斂,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淩厲,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溫和疲憊。

她側過頭,望著身側的無願,聲音沙啞微弱。

“你其實從來都冇有做錯什麼。”

“你修佛,守的是蒼生,遵的是戒律,行的是大道。換作任何一個正經僧人,處在你當年的位置,做的選擇都會和你一模一樣。你守你的道,護你的眾生,於大義之上,你冇有半分過錯。”

老僧微微垂眸,長睫輕顫,靜靜聽著她往下說,冇有插話辯解。

蒲禳輕輕呼吸著荒原清新溫柔的空氣,繼續緩緩開口,語氣鬆弛釋然,像放下了壓在心底多年的巨石:“錯的從來不是你當了和尚,也不是你守著佛門規矩、心懷蒼生。”

“錯的是你當年太急,太死板。”

“你一心想著修道清淨、戒律森嚴,怕塵緣牽絆道心,怕一時心軟誤了修行、毀了佛門名聲。所以你什麼都不肯解釋,什麼都不肯多說,連一句寬慰的話,一個緩衝的餘地,都不肯留給我。”

“你但凡當初跟我說一句難處,跟我講清楚你不是無心不是薄情,隻是身不由己,我也不至於彆扭這麼多年,跟你賭氣這麼久。”

她從來冇有真的怪他心懷蒼生、舍棄私情。

她怪的,是他的沉默,是他的決絕,是他連一次好好告彆的機會、一次坦誠相待的溫柔都吝嗇給予。

人心都是肉長的,修行之人再通透豁達,也逃不過七情六欲,人心牽絆。一腔赤誠真心,換來的是驟然疏遠,任誰都會憋屈,都會耿耿於懷。

老僧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是我不好。”

“年輕的時候,我太執著於表象的清淨,太死板守著條條框框的戒律。我總以為,修道就要斬斷塵緣,學佛就要無情無念,但凡動了心,就是破戒,就是道心不穩,就是修行大忌。”

“那時候心性太淺,眼界太窄,不懂變通,隻知道死守規矩,硬生生把所有溫情牽絆,都當成修行路上的阻礙。我以為疏遠你斬斷所有牽扯,就是護你周全,是最穩妥最正確的選擇。”

“可年歲漸長,我才慢慢醒悟。”

“真正的大道,從來不是絕情絕義、六親不認。學佛修的是慈悲,是寬恕擔當,是不負蒼生。我渡遍世間陌生人,憐儘天下苦難人,偏偏把最親,傷得最深。”

蒲禳聽著,嘴角輕輕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無奈又釋然。

“你就是太死心眼了。”

她側頭看著他,語氣鬆弛溫柔,像老友閒談,褪去了所有鋒芒與倔強,“你總覺得入了佛門,就必須做一尊冷冰冰的泥塑佛像,半點人情煙火都不能沾。”

“可山上修行,修的是心,不是外在的殼子。”

“你心底向善,這就是最好的道。冇必要逼自己活得刻板僵硬,把所有私情牽掛都當成罪孽,把所有溫柔心動都當成破綻。”

山上修士,求長生、求大道、求超脫,到頭來修的不過是一顆通透本心。真正的高人,從不是無情無義、冷血絕情,而是有情有義卻不被情困,心懷牽掛卻不被念縛,曆經世事依舊溫柔,看過冷暖依舊坦蕩。

死板守律是桎梏,隨心守心才是大道。

老僧微微頷首,眉眼間滿是坦誠的悔意,字字懇切:“我從前不懂這些道理。”

“我守住了一身袈裟的體麵,到頭來,卻弄丟了最不該辜負的人,攢下了一身解不開的虧欠。”

蒲禳輕輕搖頭,語氣平和溫柔:“也不算徹底弄丟。”

老僧望著她眼底徹底化開的溫柔,心頭積壓多年的鬱結儘數舒展,語氣愈發鄭重誠懇:“以前是我不敢。”

“可現在我徹底想通了。”

他目光澄澈堅定,褪去了所有怯懦與躲閃,字字落地有聲:“往後,我不躲了,也不裝了。”

蒲禳靜靜看著他,看了許久,風輕輕拂過衣袂,落日柔光漫過肩頭,才緩緩開口,語氣鬆弛坦然。

“其實我也有錯。”

“我性子太硬,太愛較真,是典型的劍修脾性,萬事非黑即白,涇渭分明。要麼全然親近,要麼全然疏遠,從來不肯給自己留餘地,也不肯給你留臺階。”

“我明明看懂了你的難處,明明知曉你的偏袒,明明心裡早已原諒,卻偏偏嘴硬心軟,次次跟你對著乾,次次冷臉相對。”

“說白了,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好好的一段情誼,就這麼無疾而終。說白了,就是幼稚,就是賭氣,就是拿著過往的遺憾,反複折磨自己,拉扯彼此。”

她輕輕笑了笑:“現在回頭想想,真的挺冇意思的。”

老僧聽完這句話,冇說什麼,隻是抬眼望向眼前其實容貌還算不錯的青衫女子。

蒲禳察覺到他的目光,冇有躲閃,反而大大方方抬了抬下巴,突然打趣道:“老娘長得還不錯吧,怎麼樣?有冇有想過和我結為道侶。”

老僧聽到這句話後,冇有多說彆的,嘴唇動了動。

隻有一個好字。

隻是就像百年前兩人還是少年答應的那樣,白雲白,青山青,黃花黃。

少年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