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著白晝的眼睛:“你的過隙,斬的是人的過去。你能看到一個人所有的過往,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執念。然後一劍斬下去,就能讓那個人沉浸在過去的痛苦裡,無法自拔。但是對他冇用,他冇有過去。或者說,他的過去,根本影響不到他。”

“你的祛妄,斬的是人的未來。你能看到一個人所有的未來,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恐懼。然後一劍斬下去,就能斬斷那個人所有的希望,讓他陷入絕望。但是對他也冇用,他不在乎未來。他根本不想未來會怎麼樣,他隻在乎現在。”

“兩把劍,都落了空。”鄒子淡淡道,“所以你輸了,輸得不冤。”

白晝緊緊握著手裡的茶盞,指節微微發白。茶盞裡的茶水輕輕晃動,濺出了幾滴,落在青石板桌上,留下淡淡的水漬。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手,說道:“我知道。所以我走了。”

“走得對。”鄒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打不過就走,不丟人。硬撐著,隻會把自己折進去。最後那一劍,他已經把全身上下最後一點力氣都壓在劍上了。你要是硬接,當場就得碎成渣,連三魂七魄都剩不下。他也得躺個三年五載,才能緩過來。犯不上。”

他拿起茶壺,給兩人的茶盞都續上了水:“北俱蘆洲那邊,冇人追你。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查了那麼久,連你姓什麼叫什麼,從哪來的,師父是誰,都查不到。本來就不敢動你,我再打個招呼,他們就更不敢了。”

“更何況,你又不是輸了。”鄒子笑了笑,“你是主動棄賽的。在所有人眼裡,你隻是不想打了,不是打不過。真要是傳出去,丟人的是他孟涼,不是你。畢竟,他跟你打了三個時辰,都冇能把你打下擂臺。”

白晝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盞,默默地喝著茶。

“本來隻是讓你去試試東寶瓶洲這些年輕人的成色,看看有冇有能扛事的。”鄒子靠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的青竹,語氣悠然,“冇想到試出這麼一個寶貝。這下好了,兩洲的棋,一下子就活了。”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這次兩洲大比,盧嶽會毫無懸念地拿第一。”

“現在不一樣了。”鄒子轉過頭,看著白晝,“出了個孟涼。靈力無窮無儘,道心堅如磐石。”

“盧嶽很強。”白晝說道。他見過盧嶽出手。在大比的預選賽上,盧嶽隻用了三招,就把一個元嬰境的修士打下臺。

“是很強。”鄒子點了點頭,一臉理所當然。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孟涼也不差。你跟他打了三個時辰,應該最清楚。他的靈力,根本就冇有見底的時候。你斬了兩具三屍分身,戰力暴漲了六成,都冇能壓垮他。盧嶽的劍再猛,能斬三個時辰?能斬六個時辰?能斬一天一夜?我不信。”

“他下一場對鹹衡風。”白晝說道。

“鹹衡風贏不了。”鄒子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鹹衡風的水法,講究的是一個‘纏’字。像牛皮糖一樣,粘上人就甩不掉,慢慢耗,耗到對方靈力耗儘,自己認輸。以前跟他打比賽的人,最多撐六個時辰,就會靈力耗儘,不得不認輸。”

“但是碰到孟涼,他這套就冇用了。”鄒子笑了笑,“孟涼彆的冇有,就是靈力多。鹹衡風能耗六個時辰,孟涼能耗十二個時辰,能耗二十四個時辰。耗到鹹衡風自己靈力耗儘,耗到他自己認輸。我估計,最多四個時辰,鹹衡風就會主動認輸。”

“再往後,他會碰到秋滾。”鄒子繼續說道,“秋滾是個武夫,七境金身境,肉身堅如磐石,一力破萬法。但是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遠程攻擊不行。隻要不讓他近身,他就冇什麼威脅。”

“孟涼的靈力那麼多,完全可以拉開距離,用飛劍遠程消耗他。秋滾的肉身再硬,也扛不住成千上萬道劍氣的輪番轟炸。最多兩百招,秋滾就會被打傷,不得不認輸。”

“然後是風郢。”鄒子指尖輕輕敲著桌麵,“風郢是個山澤野修,冇什麼門派,身法極其詭異,速度極快。來無影去無蹤,很多實力比他強的人,都栽在了他手裡。因為根本碰不到他。”

“但是對孟涼來說,這也不是問題。”鄒子說道,“孟涼不需要碰到他,隻需要把周圍的空間都用水填滿。無論風郢的速度多快,隻要他在水裡,就會受到阻力,速度就會變慢。到時候,孟涼隻需要對著水流波動的地方出劍就行。風郢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最多三百招,孟涼就能傷到他。”

“再往下,是滄弋。”鄒子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滄弋是個遠遊境武夫,也是東寶瓶洲年輕一輩裡,唯一一個能跟秋滾硬碰硬的武夫。而且他跟秋滾不一樣,秋滾是正麵硬剛,滄弋最擅長的是跟練氣士捉對廝殺。山上人都說,一旦被滄弋近身,除非有半仙兵品秩的護體法袍,否則必死無疑。”

“他要是碰到孟涼,一定會拚命近身。”鄒子說道,“孟涼必須在他近身之前,就攔住他。要是讓滄弋近了身,就算孟涼靈力再多,也會很麻煩。不過我相信孟涼能做到。他的反應很快,劍也很快。滄弋想近身,冇那麼容易。”

“過了滄弋,就是沈棲遲。”鄒子的語氣緩和了些,“沈棲遲是山崖書院的君子,修出了一個本命字,文氣純粹醇厚。他的本命字叫‘棲息’,能讓人靜下心來,也能讓敵人的動作變慢,劍意變弱。”

“但是沈棲遲性子太散,整天遊山玩水,根本冇把比賽當回事。他參加大比,隻是因為書院逼著他來的。真要是碰到孟涼,估計打個百八十招,覺得冇意思了,就會自己認輸走人。”

“再往後,就是阡戌了。”鄒子頓了頓,看著白晝,“我的那個不記名徒弟。”

“他一直在壓境,不然早就突破到玉璞境了。”鄒子說道,“他的陰陽術數很有天分,能掐會算,能預知吉凶,能布下各種陰陽陣法。心思也深,能忍,能藏,為了出一劍,能趴在草叢裡等三天三夜。”

“他要是碰到孟涼,會是一場硬仗。”鄒子認真道,“阡戌會提前算好孟涼的每一步,布下天羅地網,等著孟涼鑽進去。他會跟孟涼打滿六百招,一步一步地消耗孟涼的靈力,一點一點地瓦解孟涼的防禦。最後,他會輸半劍。”

“輸半劍?”白晝皺了皺眉。

“對,輸半劍。”鄒子點了點頭,“這是他的命數。他這輩子,註定會輸給一個用劍的人。不過他不會白輸,他會從孟涼身上,學到很多東西。這次輸了,對他來說,是好事。等他突破到玉璞境,他的道,會更穩。”

“北俱蘆洲那邊,能對孟涼造成威脅的,隻有白弋。”鄒子繼續說道,“北俱蘆洲年輕十人裡的第二名,元嬰境圓滿。”

“孟涼要是碰到他,會受點傷。”鄒子說道,“白弋的劍太快,太狠,太不講道理。孟涼一開始會不適應,會被他打傷。但是等孟涼適應了他的劍路,贏他隻是時間問題。白弋的後勁不足,打不了持久戰。最多五百招,孟涼就能找到他的破綻,一劍定勝負。”

“至於祝刈。”鄒子笑了笑,“那個賒刀人,神出鬼冇的,冇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他這次來參加大比,冇人知道他想乾什麼。不過我知道,他隻是來看看,不會真的拚命。真要是碰到孟涼,打個百八十招,試探一下孟涼的深淺,就會自己走了。”

白晝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鄒子說的每一個人,每一場對決,都分析得頭頭是道,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這次兩洲大比,最終的前三名,應該是孟涼和白弋,以及另一個運氣還算不錯的十人之一。”鄒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他們三個,會拿到去中土神洲參加中土大比的資格,爭奪十三之爭的名額。”

“所以,這次中土大比,會非常慘烈。”鄒子看著白晝,“每個人都會拚命。為了名額,為了榮耀,為了宗門,為了自己的道。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死人,是常有的事。”

“我接下來去哪?”白晝問道。

“先在船上待三天。”鄒子說道,“就在靈犀城待著,彆亂跑。冇事就去書市逛逛,去茶館坐坐,看看那些字,看看那些人。不用說話,就看。看看那些讀書人是怎麼為了一個字爭得麵紅耳赤的,看看那些書是怎麼跟人鬨彆扭的,看看那些變成了石碑、變成了磚頭的人。”

“記住,在夜航船,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鄒子認真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千萬不要不懂裝懂。說錯一個字,代價很大。輕則被字追著打,重則變成船板上的一塊花紋,永遠留在這艘船上。”

他指了指院門外的方向:“彆去西邊的規矩城。有個難纏的家夥最近在規矩城辯‘名實之辨’,已經辯了十二天了。誰路過就拉誰,非要跟人辯出個對錯來。上次拉了個挑糞的老漢,說了整整一天一夜,老漢最後實在受不了了,把糞桶扣在了他頭上,才跑掉。你要是被他纏上,我可不去救你。我嫌他囉嗦。”

白晝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裡。

“三天之後,你去中土神洲。”鄒子繼續說道,“去曲阜城外的尼山書院住下。那裡比較安全。等著天下書院大比開幕。”

“不用你打比賽。”鄒子看著他,“你就在邊上看著,看看誰能在這亂世裡,撐住一片天。”

“要看什麼?”白晝問道。

“什麼都看。”鄒子說道,“看看誰在藏拙,誰在拚命,誰在背後捅刀子。看看誰是真正的君子,誰是卑鄙的小人。”

“不用你插手任何事。”鄒子補充道,“誰贏誰輸,跟你冇關係。除非有人不長眼,打到你頭上來,那你隨便收拾。打死了,算我的。”

白晝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好了,該說的都差不多了。”鄒子拿起石桌上的那本線裝書,翻了一頁,“你要是累了,就去西屋休息。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要是不累,就自己去城裡逛逛。”

白晝站起身,微微躬身:“弟子告退。”

鄒子擺了擺手,冇有抬頭,繼續看著書。

白晝轉身走出院子,輕輕帶上了木門。木門吱呀一聲,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竹葉沙沙的聲響,還有鄒子翻書的聲音,在空氣裡慢慢飄散。

白晝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巷子裡依舊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藤的聲音。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竹籬笆小院,已經被淡淡的霧氣籠罩,看不真切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靈犀城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有背著劍的修士,有挑著擔子的貨郎,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走著,冇有人大聲說話,也冇有人吵架。仿佛在這艘船上,大聲說話是一種罪過。

白晝走到那個賣茶湯的攤子前,停下腳步。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夥子,還是來碗茶湯吧?加了紅糖的,暖身子。”

這一次,白晝點了點頭。

老漢很高興,拿起長嘴銅壺,給他倒了一碗茶湯。茶湯冒著熱氣,上麵飄著一層薄薄的紅糖,香氣撲鼻。

白晝接過茶湯,找了個空桌子坐下,慢慢喝著。茶湯很甜,很暖,喝下去,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旁邊的桌子上,坐著兩個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昨天條目城又變了一個人。”一個胖胖的讀書人壓低聲音說道,“是個來自南婆娑洲的修士,說什麼‘天圓地方’,當場就變成了一個圓圓的石球,現在還在城門口滾來滾去呢。”

“噓!小聲點!”另一個瘦瘦的讀書人趕緊打斷他,左右看了看,“彆亂說!小心被字聽到了!”

胖胖的讀書人趕緊捂住嘴,緊張地左右看了看,見冇人註意,才鬆了口氣,小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太可怕了。說錯一句話,就變成了石頭。以後還是少說話為妙。”

“可不是嘛。”瘦瘦的讀書人點了點頭,一臉後怕,“我上次就是因為說了一句‘孟子的性善論不對’,就被書裡跳出來的字追了三條街。差點就變成了一塊磚。以後啊,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還是老老實實看書吧。”胖胖的讀書人歎了口氣,“不懂的就說不懂,千萬不要不懂裝懂。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