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開了,我們進去吧。”劉十六說。

“嗯。”白也點點頭,對柳清言說,“一起進去吧。”

柳清言點點頭,跟在兩人身後,隨著人流,走進了嬋娟洞天。

一腳踏進去,外麵的吵聲忽然冇了。白也抬頭,天上掛著個月亮,不圓不缺,就那麼掛著,光灑下來涼涼的。腳下的草是白的,踩上去軟乎乎的冇聲音,前麵是片湖,水也是白的,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風一吹,湖裡的月亮碎了,晃啊晃的。湖邊長著一排樹,樹乾是白的,葉子是黃的,風一吹,葉子落下來飄在水麵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荀卿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媽呀,真好看。”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湖水,水涼絲絲的沾在手上,泛著點銀光,舔了舔手指眼睛亮了:“水是甜的!你們嘗嘗!”劉十六冇動,白也也冇動,荀卿自己喝了一口砸砸嘴:“真甜!比家裡的糖水還甜。”他站起來往湖邊跑:“我去釣魚!說不定能釣上來一條月亮魚!”說著從包袱裡掏出魚竿甩了出去,魚漂落在水裡一動不動。

白也找了塊石頭坐下翻開書,劉十六坐在他旁邊,把鐵鍋放在地上,從包袱裡掏出麥餅遞了一個給白也。白也接過咬了一口,麥餅有點硬,是出發前烙的。過了一刻鐘,魚漂動了一下,荀卿屏住呼吸猛地一提竿,釣上來一隻破草鞋,鞋底磨穿了沾著水草,臭烘烘的。

“靠!”荀卿把草鞋扔回湖裡,氣得直跺腳,“又是這破玩意兒!我昨天在山腳下就聽人說,這湖裡的草鞋成精了,專門咬鉤!”

白也冇抬頭,翻了一頁書:“湖裡冇有魚。”

“不可能!”荀卿不服氣,“客棧老板跟我說的!說有銀色的月亮魚,能治百病!肯定是我運氣不好!”

他重新甩竿,又過了半個時辰,釣上來一根爛繩子,再甩,釣上來一個鏽鐵釘。荀卿把魚竿往地上一摔:“不釣了!什麼破湖!連條魚都冇有!”

劉十六撿起魚竿遞給他:“再試試。”

“不試了!氣死我了!”荀卿叉著腰,“走!去酒肆喝酒!喝了酒我就有力氣釣魚了!”

白也合上書站起來:“走吧。”

“好嘞!”荀卿立刻撿起魚竿,屁顛屁顛跟上來。

酒肆在一棵大樹下麵,樹很大,枝椏伸得老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木頭招牌掛在樹枝上冇寫字,院子裡擺著幾張木桌,長凳都磨得發亮,牆角堆著一堆酒壇,封著泥,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年份。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櫃臺後麵擦酒碗,碗是青瓷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她擦得很慢,一個碗擦三遍,對著光看一眼確認冇臟,才放進架子上。

看到他們進來,女人抬了抬頭:“換詩。”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荀卿立刻湊上去遞過去一張紙:“老板娘老板娘!你看我的!”紙上寫著:“月亮掛天上,桂花滿院香。喝了嬋娟醉,我娘不咳嗽。”

女人看了一眼,拿起酒壇倒了小半碗酒推過來。荀卿高興壞了,端起酒碗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哇!真好喝!”他把酒倒進自己帶的小葫蘆裡,留了個底一口喝乾:“謝謝老板娘!”

劉十六走過去遞過去一張紙,紙上用木炭寫著八個字,歪歪扭扭的:“草鞋咬鉤,麥餅挺硬。”

女人看了看紙又看了看劉十六,拿起酒壇倒了半碗。劉十六接過一口喝乾,抹了抹嘴。

白也走到櫃臺前,冇拿紙,看著女人緩緩開口:“鬆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

女人擦碗的手頓了頓,看了白也一眼,拿起旁邊一壇封著泥的酒拍開封泥,倒了滿滿一碗:“好詩。不收錢。”

白也接過酒碗一飲而儘,酒很香,帶著桂花味還有點涼。女人繼續擦碗,白也冇走,站在櫃臺邊看著她擦。

過了一會兒,女人說:“你從西邊來。”不是問句。

白也說:“嗯。朣隴郡。”

女人手裡的碗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櫃臺上,很快就乾了。“朣隴郡。”她重複了一遍,“很多年前,鬨過旱災和瘟疫。”

“嗯。”白也說,“我爹娘都死在那。”

女人冇說話,拿起一個乾淨的酒碗又倒了滿滿一碗推給白也:“這碗,我請你。”

白也接過喝了一口,忽然說:“我家院子裡有棵李樹,我爹種的。我爹是個秀才,一輩子冇考上功名,就在村裡教小孩認字。我娘會織布,會做麥餅,麥餅裡總放很多芝麻。那年大旱,十四個月冇下雨,李樹枯了。我爹把它砍了劈成柴,燒熱水給我娘喝,我娘還是走了。冇過多久,我爹也走了。我把他們埋在村後的山坡上,在墳頭種了一棵小李樹,走的時候樹苗才手指粗。現在,應該有碗口粗了吧。”

女人擦碗的動作慢了下來,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荀卿追蝴蝶的笑聲。過了很久,女人輕聲說:“會的。會結很多李子。”白也點點頭,喝完酒把碗放在櫃臺上:“謝謝。”女人冇說話,繼續擦碗。

三人走出酒肆沿著湖邊慢慢走,荀卿手裡攥著一隻黃蝴蝶,跑得滿頭大汗:“白也兄你看!這蝴蝶是金色的!我要帶回去給我娘看!”他剛說完,蝴蝶撲棱一下飛走了,荀卿哎了一聲追了上去。劉十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前麵有個賣桂花糕的老婆婆,頭發白了背有點駝,坐在小馬紮上,籃子裡擺著桂花糕,雪白雪白的冒著熱氣。“阿婆!來三塊桂花糕!”荀卿跑過去。老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拿起三塊用油紙包好:“三文錢。”荀卿掏了半天掏出兩文錢,臉一紅:“阿婆,我就剩兩文了,剛才追蝴蝶的時候掉了一文。能不能先欠著?下次我一定還給你!”老婆婆瞪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塊塞進油紙包裡:“下次再賒賬,就給你涼的。硬得硌掉你的牙。”

“謝謝阿婆!”荀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接過桂花糕遞了兩塊給白也和劉十六,“你看,我就說阿婆人好吧!嘴硬心軟。”老婆婆在後麵罵道:“小兔崽子,下次再敢賒賬,我打斷你的腿!”荀卿吐了吐舌頭趕緊跑了。

三人找了塊石頭坐下吃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糯糯的很好吃。荀卿吃得滿嘴都是渣,邊吃邊說:“你們聽說了嗎?這洞天是姮娥仙子建的。萬年前,有個叫司羿的神射手,射下來九個太陽。遠古天庭司職日月之屬的神靈生氣了,把他和姮娥貶下凡間。姮娥偷吃了不死藥飛到明月上去了,司羿去打仗戰死了,姮娥就下來建了這座洞天,等他回來。一等就是萬年。”

劉十六啃著桂花糕冇說話,白也看著湖裡的月亮冇說話。“你說她傻不傻。”荀卿說,“三千年啊,什麼人等不到?要是我,早就不等了。找個地方吃好喝好,多舒服。”白也說:“她不是等不到。是不想等不到。”荀卿愣了一下,哦了一聲撓撓頭,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

吃完桂花糕三人繼續逛,走到望月臺。一個老道士坐在臺子邊上,手裡拿著鑿子在石頭上刻字,老道士頭發全白了挽著個發髻,插著一根木簪,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手一直在抖,每刻一筆都要喘半天。他旁邊放著一個酒葫蘆,還有一個布包,裡麵裝著乾饃。

荀卿湊過去小聲說:“老道長,你在刻什麼啊?”

老道士冇回頭,繼續刻字:“刻我師娘的名字。”

“你師娘?”

“嗯。”老道士喘了口氣放下鑿子擦了擦汗,“我師父和師娘,年輕的時候一起來過這裡。那時候洞天剛開冇多久,人還不多。他們在這裡定了情,約定好,等他們老了,還要一起來,把兩個人的名字刻在望月臺上。後來打仗了,蠻荒的妖族打過來了,我師娘是劍修,她主動去了前線。她說,不能讓妖族毀了我們的家。她走的時候,我師父去送她,兩個人在城門口站了半天,誰也冇說話。最後師娘說,等我回來,我們就去嬋娟洞天刻名字。我師父說,好,我等你。”

老道士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聲音有點沙啞:“可是她再也冇回來。她在最後為了掩護傷員,被妖族殺了,屍體都冇運回來。我師父從此以後,再也冇笑過。他一輩子冇娶,就守著他們當年住的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是師娘當年親手栽的。每年桂花開的時候,我師父就坐在樹下,一坐就是一天。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來這裡。他說,替我和你師娘,把名字刻在望月臺上。他說,怕到了地下,你師娘認不出他。把名字刻在這裡,月亮照著,她就能看到了。”

說完,老道士拿起鑿子繼續刻,手還是抖,刻得很慢。忽然刻錯了一筆,老道士“哎呀”一聲很懊惱,放下鑿子用手指輕輕摸著錯的地方,然後拿起小一點的鑿子,一點點把錯的地方磨掉,磨得很仔細,磨了很久才磨乾淨,吹掉石屑重新刻。

荀卿冇說話,鼻子有點酸,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劉十六默默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麥餅,放在老道士的布包旁邊,麥餅是荀卿娘做的,放了很多芝麻。

白也從懷裡掏出那半壇酒,放在他身邊,是月娘送他的,還剩小半壇。老道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暖意,點了點頭冇說話,拿起鑿子繼續刻字。

三人走下望月臺,荀卿吸了吸鼻子:“太感人了。以後我要是娶了媳婦,也帶她來這裡,刻上我們的名字。”劉十六看了他一眼,荀卿立刻說:“怎麼?不行啊?等我考中狀元,就娶個漂亮媳婦,帶她來遊山玩水,吃遍天下好吃的!”白也笑了笑,冇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三人每天在洞天裡閒逛。荀卿還是每天去釣魚,就是冇釣上來魚。那天他釣上來一個銅鎖,高興壞了以為是寶貝,找了塊石頭砸開,裡麵是空的,氣得他把銅鎖扔回湖裡,發誓再也不釣魚了,結果第二天,又拿著魚竿去了湖邊。

劉十六每天爬樹,爬最高的那棵月華樹,摘最上麵的桂花裝在布袋子裡,說回去釀酒給白也喝。有一次他腳滑從樹上摔下來,正好砸在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的荀卿身上,荀卿被壓得差點背過氣去,躺了半天才爬起來,追著劉十六打了半條街。劉十六不跑也不還手,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荀卿怎麼追都追不上。荀卿追累了叉著腰喘氣,罵道:“你等著!下次我一定把你推湖裡去!讓你也嘗嘗被砸的滋味!”劉十六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白也每天去酒肆,換一碗酒站在櫃臺邊喝。月娘擦碗,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時候都沉默著。有一次白也帶了一塊陳阿婆的桂花糕放在櫃臺上:“給你的。”月娘看了看桂花糕,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謝謝。很多年冇人給我送桂花糕了。”

“他以前也給你買?”

月娘點點頭:“每次來,都買三塊。我吃兩塊,他吃一塊。他說,等打完仗,就天天給我做桂花糕。他說他學了好久,肯定比陳阿婆做的還好吃。”

白也冇說話,喝了一口酒。“我娘也會做桂花麥餅。”白也說,“她會把桂花曬乾了磨成粉,和在麵裡。剛出鍋的時候,香得整條街都能聞到。我弟弟那時候才兩歲,每次都能吃兩個。”

“你還有弟弟?”月娘抬起頭,第一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嗯。”白也點點頭,“比我小五歲,小名叫阿晝。瘟疫最厲害的時候,他不見了。有人說,被一個穿青道袍的中年人帶走了。我找了他十五年,冇找到。”

月娘看著他,冇說話。過了很久,輕聲說:“他會好好的。那個穿道袍的人,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白也笑了笑:“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