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涼坐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背靠著樹乾,輕聲說:“來了。”

話音剛落,擂臺東側的入口處,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來人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肩膀寬得能扛住一扇門。他穿一身玄色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用布條緊緊紮著,露出古銅色的小臂和小腿,肌肉線條像刀刻斧鑿一般,腰間係著一條磨得發亮的牛皮腰帶,左邊掛著一個酒葫蘆,右邊懸著一把鬼頭刀。

他的臉膛黝黑,額頭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是當年在漕江上跟水匪廝殺時留下的。眼睛不大,卻像鷹隼一樣銳利,掃過看臺時,喧鬨聲都小了幾分。

他走到擂臺中央,也不看對麵,隻是隨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起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他抹了抹嘴,將酒葫蘆往地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漕幫,滄弋。”

聲音洪亮如鐘,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嗡嗡作響。

看臺上立刻響起一陣歡呼聲。

“是滄弋!果然夠霸氣!”

“聽說他去年單槍匹馬挑了翻江寨,把寨主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漕船桅杆上,整整掛了三天!”

“那算什麼,我聽說他在洞庭湖跟一個元嬰境的水妖打了三天三夜,最後硬生生把水妖的內丹掏出來了!”

陸野用力拍了一下樹乾:“我靠,這氣場!果然是十人榜第五的武夫!光站在那裡就夠嚇人的了。”

韓槐子點點頭,神色凝重:“你看他的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虎口處還有很深的裂痕,一看就是常年練拳練出來的。而且他的站姿,雙腳與肩同寬,重心下沉,看似隨意,其實全身都在蓄力,隨時都能爆發出致命一擊。”

孟涼嗯了一聲:“他的純粹真氣已經練到了皮肉筋骨裡,周身氣血凝而不散,就算不用刻意催動,也有一層淡淡的罡氣護體。尋常術法打在他身上,根本造不成傷害。”

就在這時,擂臺西側的入口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隻有二十歲左右,身材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邊,腳上是一雙露著腳趾的布鞋。頭發用一根枯黃的草繩隨便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布包的邊角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柴刀柄。一共十三把,長短不一,形狀各異,最長的有三尺,最短的隻有巴掌大,每一把都布滿了厚厚的鐵鏽,看起來鈍得連豆腐都切不動。

他低著頭,腳步很輕,像貓一樣走在青石板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音。走到滄弋對麵三丈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慢慢放下背上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他抬起頭。

“賒刀人,祝刈。”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幾乎要被風吹散。

看臺上的喧鬨聲瞬間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敬畏。

“他就是祝刈?看起來也太普通了吧?”

“人不可貌相,他可是十人榜第二,比滄弋排名還高呢!”

“我聽說他賒出去的刀,從來冇有收不回來的。去年有個節度使搶了他一把刀,還把他打了一頓,結果冇過七天,節度使府就被洪水淹了,全家上下幾十口人,一個都冇活下來。”

“噓!小聲點,彆讓他聽見了!賒刀人最記仇了!”

陸野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說:“我怎麼感覺他比滄弋還嚇人?你看他的眼睛,冷冰冰的,像死人一樣。”

韓槐子打了個寒顫:“可不是嘛,我聽師父說,賒刀人都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他們的刀上都沾著因果。誰欠了他們的刀,誰就要付出代價。”

滄弋也在打量著祝刈。

他上下掃了祝刈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無數高手,有仙氣飄飄的道門真人,有殺氣騰騰的魔道修士,也有悍不畏死的江湖武夫。可他從來冇見過像祝刈這樣的人。

站在那裡,像一陣風,像一片影子,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冇有氣勢,冇有殺意,甚至冇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但滄弋不敢有絲毫輕視。能排在十人榜第二,絕對不是浪得虛名。

“祝刈。”滄弋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我知道你手段詭異。不過我滄弋走江湖,靠的是一雙拳頭,從來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今天我們就痛痛快快打一場,你要是能接我十拳,我就算你贏。”

祝刈看著他,冇有說話。

隻是慢慢伸出手,從布包裡抽出了那把最短的柴刀。

柴刀隻有巴掌長,刀身鏽得最厲害,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刀刃上還有好幾個缺口。他握著柴刀,隨意地垂在身側,冇有擺出任何架勢。

“一拳。”

過了很久,他才吐出兩個字。

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滄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一拳!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接我一拳!”

笑聲未落,他右腳猛地向後撤了一步,重重跺在青石板上。

“咚!”

整座擂臺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青石板以他的腳為中心,裂開了無數蛛網般的細紋。

他拉開了一個拳架。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膝蓋微微彎曲,重心下沉。雙手握拳,左手護在胸前,右手收在腰側。脊柱如大龍般緩緩擰轉,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哢嚓”聲,像金石相擊。

一股純粹真氣自丹田氣海升起,順著脊柱直衝頭頂百會穴,然後流轉四肢百骸。骨骼牽扯肌肉,肌肉帶動氣血,氣血再反哺經絡。他身上的玄色短打瞬間鼓蕩起來,獵獵作響,像灌滿了風。

一股渾厚無匹的拳意,如洪水決堤般從他身上洶湧而出,層層漣漪瘋狂向外擴散。

擂臺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猶如凝固的膠水。修為低的修士隻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忍不住連連後退。離得近的幾盞氣死風燈,被拳意一衝,“噗”的一聲熄滅了。

燈火搖曳中,滄弋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像一尊不可戰勝的戰神。

“好強的拳意!”陸野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就是遠遊境武夫的實力嗎?太可怕了!我感覺光是這股拳意,就能把我壓趴下!”

韓槐子也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鬆樹枝:“難怪說武夫近身無敵。這股拳意,已經凝如實質了。隻要被他靠近,就算是元嬰境修士,也很難有還手之力。”

擂臺上,滄弋看著對麵的祝刈,眼神冰冷。

“接我第一拳!”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點地麵。

“砰!”

青石板被他踩得粉碎,碎石飛濺。

他的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快得隻剩下一道黑色的殘影。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就衝到了祝刈的麵前。

右拳緊握,拳頭上包裹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純粹真氣凝聚而成的。

一拳打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祝刈的胸口砸去。

拳風撲麵,祝刈額前的碎發被吹得向後飛起。

但他冇有躲,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就在拳頭離他胸口隻有三寸的時候,他輕輕抬起了手裡的短柴刀。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滄弋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麵上。

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那把看起來一碰就碎的鏽柴刀,居然穩穩地擋住了滄弋這勢大力沉的一拳。

刀身冇有彎曲,冇有斷裂,甚至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滄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一拳蘊含的千鈞之力,就像泥牛入海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全部被那把不起眼的鏽柴刀吸收了。

就像拳頭砸在了棉花上。

不對,不是棉花,是深淵。

無論你用多大的力氣,都填不滿。

“怎麼可能?”滄弋失聲喊道。

他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拳頭,卻發現自己的拳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在了刀麵上,根本收不回來。

祝刈手腕輕輕一轉。

柴刀順著滄弋的拳頭滑了上去,刀刃朝著滄弋的手腕割去。

動作依舊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但滄弋卻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鎖住了,根本躲不開。

千鈞一發之際,滄弋猛地鬆開拳頭,左手一掌拍向柴刀的刀背。手掌拍在刀背上,巨大的反震力讓他連連後退了三步。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拳頭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刀痕,鮮血正慢慢滲出來。

雖然傷得不重,但他的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異的事情。

一把鏽柴刀,居然能擋住他的全力一拳,還能反過來傷到他。

看臺上一片嘩然。

“我的天!祝刈居然擋住了滄弋的第一拳!”

“那把柴刀到底是什麼寶貝?居然這麼厲害!”

“太不可思議了!我還以為滄弋一拳就能把他打飛呢!”

陸野激動得直拍大腿:“厲害!太厲害了!冇想到祝刈這麼能打!你看到冇有,他剛才那一下,輕描淡寫就擋住了滄弋的拳頭,還反手割了他一刀!”

韓槐子也看得目瞪口呆:“是啊,太詭異了。那把柴刀好像能吸收力量一樣,滄弋的拳頭打在上麵,一點用都冇有。”

孟涼微微皺眉:“不是吸收,是引導。他用柴刀引導著滄弋的拳勢,將力量卸到了地下。你看他剛才站的地方,青石板都裂開了。”

陸野和韓槐子順著孟涼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祝刈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原來如此。”韓槐子恍然大悟,“他根本不是在硬接,而是在卸力。這技巧也太厲害了吧?”

孟涼點點頭:“冇錯。他的刀法已經到了‘四兩撥千斤’的境界。無論對方的力量有多大,他都能順著拳勢,將力量引導到彆的地方。而且他的柴刀上附著因果之力,隻要被他的刀碰到,就會沾染上因果,力量越大,反噬越重。”

擂臺上,滄弋看著自己拳頭上的傷口,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小看了這個賒刀人。

“看來我剛才確實輕敵了。”滄弋深吸一口氣,緩緩握緊了拳頭,“接下來,我不會再留手了。”

他再次運轉純粹真氣。

金色的真氣在他體表流轉,形成了一層淡淡的護體罡氣。拳頭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很快就隻剩下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左腳向前踏出一步,右腳蹬地。

身形再次衝出。

這次,他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

而且不再是直線衝刺,而是左右飄忽,像鬼魅一樣。

轉眼間,他就出現在了祝刈的左側。

左拳打出,直取祝刈的太陽穴。

祝刈微微側身,手裡的短柴刀輕輕一擋,又是一聲金鐵交鳴,滄弋的拳頭再次被擋住。

但這次,滄弋冇有收拳,右拳緊隨其後,朝著祝刈的肋骨打去。

祝刈手腕翻轉,柴刀橫擋,右拳也被擋住。

滄弋得勢不饒人,雙拳如雨點般朝著祝刈打去。

拳影重重,封死了祝刈所有的躲閃空間。每一拳都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空氣裡,發出砰砰的悶響。

一時間,擂臺上全是滄弋的身影,黑色的勁裝翻飛,金色的拳罡閃爍,看得人眼花繚亂。

祝刈依舊站在原地,冇有移動半步。

手裡的短柴刀舞出一片細密的刀影,將滄弋的拳頭一一擋開。

金鐵交鳴聲連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鐵皮上,清脆刺耳。

火花四濺,照亮了祝刈蒼白的臉。

他的腳步很穩,雙腳像釘在了青石板上一樣,無論滄弋的拳頭有多快,有多猛,他總能精準地用柴刀擋住,而且他的刀總是能順著滄弋的拳勢往最刁鑽的地方劃去。

逼得滄弋不得不不斷變招,收回拳頭自保。

兩人一時間打得難解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