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玄晏腳步一頓。

當年師父彌留之際,拉著他們三個的手,說“符籙一道,不能隻困在桃符山”。大師姐走水路,二師兄守山門,小師弟開枝散葉。

這麼多年,點江春從冇提過。他以為她早忘了。

“我知道。”淩玄晏輕聲道,“我們都冇忘。”

點江春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什麼情緒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她冇再說什麼,轉身往下走,素月道袍的背影在樓梯轉角慢慢消失,像一汪沉入陰影的月光。

師晴蹈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溫紅藥揮了揮手,笑得一臉燦爛。

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淩玄晏站在原地,望了片刻,才轉身走回雅間。

溫紅藥正趴在窗邊,托著腮看溪水,杏色襦裙被風吹得輕輕晃。蘇蘅坐在旁邊,給她倒了杯涼茶。

“師父,點江宗主她們走了?”溫紅藥回頭問。

“嗯。”淩玄晏坐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我晚點去於師兄那兒,還有點事要商議。你們倆自己逛會兒,傍晚回客棧就行。”

“知道了師父。”溫紅藥點點頭。

淩玄晏又坐了片刻,叮囑了幾句“註意安全”“彆惹事”,就起身走了。

雅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桃木鈴的輕響,和溪水潺潺的聲音。

溫紅藥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鬆懈下來,癱在椅子上,拿起一塊桃花糕狠狠咬了一大口,像在出氣似的。

“可算走了。”她嘟囔著,腮幫子鼓鼓的,“跟他坐一塊兒喝茶,比打一架還累。”

蘇蘅抿著嘴笑,遞過手帕:“師姐擦擦嘴。我看師公子人挺好的呀,說話也客氣。”

“客氣當飯吃啊。”溫紅藥翻了個白眼,擦了擦嘴,“油腔滑調的,眼睛總在你身上轉,看著就不踏實。哪像……”

哪像那個狗日的,滿嘴葷話,看人的時候眼神雖然邪邪的,練劍的時候倒是專註得很。

後半句冇說出口,可蘇蘅聽得懂,捂著嘴偷偷笑。

溫紅藥臉一熱,趕緊轉移話題,趴回窗邊,望著溪水下遊的方向,慢悠悠道:“你說,他拿了魁首,會不會來中部大比啊?各洲魁首都能來切磋的,對吧?”

聲音輕輕的,像在問蘇蘅,又像在自言自語。

風把她的碎發吹到頰邊,她也冇心思捋,眼睛亮晶晶的。

“肯定會來的。”蘇蘅用力點頭,一臉認真,“孟公子那麼厲害,肯定要來中部,跟趙天籟他們比一比。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靠運氣。”

“也是。”溫紅藥笑了,嘴角翹得高高的,壓都壓不下去,“到時候,就讓師晴蹈好好看看,散修到底是不是撿便宜。”

她想象著那個畫麵:孟涼拎著把竹劍站在擂臺上,劍光一閃,打得對手節節敗退。臺下所有人都為他喝彩,師晴蹈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

想想就解氣。

溫紅藥趴在窗臺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香囊。

她悄悄盼著那個拎著竹劍的身影,能踩著落桃,順著山道慢慢走上來。

到時候,她肯定要先翻個白眼,說一句“喲,孟大魁首,稀客啊”。

才不告訴他,自己已經盼了好久好久。

——

北俱蘆洲。

孟涼掀簾子走出忘憂酒肆時,夕陽正往山後沉,把半邊天染成了燒紅的鐵色。

街上的行人大半是剛從山上下來的修士,三三兩兩勾著肩往客棧走,嘴裡還在吵吵嚷嚷。有人拍著大腿罵祝刈不地道,說押了他贏,賠得底朝天;有人神神秘秘地湊頭嘀咕,說那散修孟涼肯定是大宗門出來曆練的嫡傳,不然哪能讓阡戌和祝刈接連認輸;還有人已經在聊中部大比的事,猜今年中土的年輕一輩裡,又會冒出什麼驚才絕豔的人物。

這些話零零碎碎飄進耳朵裡,孟涼也不在意,青布衫下擺沾了點塵土,他抬手隨便撣了撣,順著街邊慢悠悠往太徽劍宗的方向晃。嘴裡還叼著半根冇嚼完的草莖,晃一下,又晃一下,吊兒郎當的,任誰瞧著都不像剛拿了東部大比魁首的人。

剛拐過街角那棵老槐樹,就聽見有人喊他名字,嗓門大得很,蓋過了滿街的風聲。

“孟涼!這邊!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

孟涼抬眼望去。

正是陸野和韓槐子

“你倆怎麼蹲這兒?”孟涼走過去,笑著挑眉,“不在山上待著,吹西北風呢?”

“等你慶功啊!”陸野把懷裡的酒壇往上顛了顛,發出哐當的酒液撞擊聲,眼睛亮得很,“老韓特意從他峰上搬下來的陳釀,埋了快十年了,平時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誰借都不肯。今天沾你的光,總算能開開葷。好家夥,你小子可以啊,真給你拿了魁首,還讓祝刈和阡戌那倆硬骨頭都主動認輸。”

他咋咋呼呼的,嘴裡跟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說個不停,眼裡滿是實打實的興奮,比自己拿了魁首還高興。

韓槐子無奈地笑了笑,補充道:“知道你不愛湊熱鬨,頒獎禮上人多嘴雜,各宗長老都在,還要說場麵話,估計你也懶得應付。就想著直接找你去我的山頭,安安靜靜喝幾杯。峰上清淨,比山下酒肆舒坦,菜也是我讓小師弟提前做的,熱乎著呢。”

“還是你懂我。”孟涼笑了,伸手拍了拍陸野懷裡的酒壇,壇身還帶著點地下的涼意,“行啊,十年陳釀,今天有口福了。我還以為領完獎才能喝上,合著獎品都不用領,先喝上慶功酒了。”

“領獎急什麼。”陸野擺擺手,滿不在乎,“魁首的東西又跑不了,明天去領也一樣。喝酒要緊。走走走,上山去,晚了菜就涼了。”

他說著就轉身往山道方向走,懷裡抱著酒壇,腳步輕快,跟撿了寶貝似的。

韓槐子笑著搖了搖頭,衝孟涼做了個“請”的手勢,倆人跟在陸野身後,也往太徽劍宗的山門走。

沿街的攤子漸漸少了,路兩邊的桃樹多了起來,暮春時節花落得差不多了,枝頭上掛滿青嫩的小桃子,藏在綠葉裡,不仔細看都找不著。風裡的塵土味淡了,多了點草木的清香,混著遠處山澗的流水聲,比山下清淨了不少。

路上偶爾能碰到結伴下山的修士,見了韓槐子都笑著打聲招呼,喊一聲“韓師兄”,再好奇地瞥兩眼孟涼,眼裡帶著點敬畏。畢竟今天之後,整個北俱蘆洲都知道了,這個穿青布衫的散修,是本屆東部大比實打實的魁首。

孟涼也不端架子,人家衝他笑,他就點頭回個禮,冇什麼架子。

陸野走在最前頭,嘴裡還不閒著,絮絮叨叨說今天擂臺下的趣事:“你是冇看見,祝刈說棄權的時候,臺下那個靜啊,針掉地上都能聽見。過了三息才炸鍋,有個胖子押了全部身家賭祝刈贏,當場就差點暈過去,被人架著下去的,笑死我了。”

“阡戌那人,性子傲得很。”韓槐子接口道,“能讓他主動認輸,要麼是欠了人情,要麼是真覺得打不過。我跟他打過一次交道,不會隨便低頭。”

他作為地主,對北俱蘆洲這些年輕修士的底細都清楚些。

孟涼含糊地“嗯”了一聲,心底也盤算著到底是什麼地方讓阡戌欠了自己一個人情。

陸野見他不想多說,也識趣地冇追問,話鋒一轉,又聊到了韓槐子那場比賽:“老韓,不是我說你,今天你跟祝刈打,太穩了。他那斧剛猛,你就該繞著走,跟他硬碰硬肯定吃虧。你要是用你那套槐陰劍法跟他磨,說不定還能多撐幾十招。”

韓槐子苦笑一聲:“我也想磨。祝刈的刀快得很,根本不給你磨的機會。我剛起劍勢,他斧就到跟前了,隻能硬接。接了三斧,手臂都麻了,再打下去,劍都要脫手,輸得不冤。”

他輸得坦蕩,半點不找借口。技不如人,回去好好練就是,冇什麼丟人的。

孟涼今天雖然冇跟祝刈真正打上一場,可光看上午韓槐子那場,也能看出不少門道。祝刈的功底很紮實,真要生死相搏,誰輸誰贏還真不好說。

三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就到了太徽劍宗的山門口。

目光掃過孟涼和陸野,帶著點好奇,卻很守規矩,冇多問。

韓槐子微微頷首:“辛苦了。師父回來了嗎?”

“回大師兄,掌門師伯還在演武場那邊議事,估計要晚點回峰。”

“知道了。”

一進山門,景致就不一樣了。沿著山道往上,兩邊都是整齊的鬆柏,蒼勁挺拔,風吹過就鬆濤陣陣,像海浪似的。遠處能看到一座座山峰,錯落有致。

陸野東張西望的,嘴裡嘖嘖稱奇:“你們太徽劍宗就是氣派,比我們散修天天風餐露宿強多了。你看這路,平平整整的,還有人掃。我們在外麵,有時候連個睡覺的破廟都找不著。”

“各有各的好處。”韓槐子笑著說,“宗門裡規矩多,也不自由。我還羨慕你們散修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無拘無束的。”

“得了吧,站著說話不腰疼。”陸野撇撇嘴,“真讓你出去當散修,三個月你就受不了了。冇人給你做飯,冇人給你洗衣服,受傷了連個遞藥的人都冇有,哪有宗門裡舒坦。”

孟涼在旁邊補刀:“他就是嘴上說說,真讓他下山曆練,半年就得跑回來。”

“哪有。”韓槐子無奈搖頭,“我前年還獨自出去曆練了半年呢。”

“那不一樣,你是帶著宗門任務去的,盤纏丹藥都備足了,跟我們這種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散修能一樣?”陸野振振有詞。

三人拌著嘴,順著山道往上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拐過一道山彎,就到了韓槐子自己的山頭。

韓槐子作為大師兄,有自己的獨立山頭。

屋簷下擺著張竹桌,幾把竹椅,平時應該是用來乘涼吃飯的。不過今天吃飯的地方設在老槐樹下,一張青石板桌,四條石凳,桌麵上刻著棋盤,紋路都磨平了,想來平時冇少在這兒下棋喝茶。

“地方小,彆嫌棄。”韓槐子笑著說,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在石桌上,“你們先坐,我去廚房把菜端出來,再拿兩副碗筷。”

“我幫你。”陸野立刻跟上,抱著酒壇就往廚房走,“我看看你都弄了什麼好吃的。”

孟涼冇動,靠在老槐樹上,抬頭望了望滿樹槐花。風一吹,花瓣落在他肩頭,他抬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了聞,清甜的香氣鑽進鼻子裡,讓人渾身都放鬆下來。

北俱蘆洲風沙大,很少有這麼清淨溫柔的地方。

冇一會兒,韓槐子和陸野就端著菜出來了。

四碟菜,一一擺上桌:一碟切得薄厚均勻的鹵牛肉,油光鋥亮;一碟鹽水煮花生,還冒著點熱氣,是自己峰上種的,剛摘下來冇幾天;一碟醃蘿卜條,酸甜口;還有一碟炒山筍,鮮鮮嫩嫩的,是下午剛從後山挖的。都是北地最尋常的下酒菜。

陸野把酒壇放在桌上,拍開泥封,“啵”的一聲,一股濃鬱的酒香立刻漫開來,混著槐花香,聞著就醉人。

這酒是高粱燒,北俱蘆洲最常見的烈酒,卻勝在夠純,埋了十年,火氣都沉下去了,入口更綿柔,後勁卻更足。他拿過三個粗陶碗,一一滿上。

“來!”他端起碗,嗓門洪亮,“第一碗,敬咱們孟大魁首!恭喜拿下東部大比第一,名揚北俱蘆洲!以後兄弟出去,也能拍著胸脯說,我跟孟大魁首喝過酒!”

“少來這套。”孟涼笑著端起碗,跟他倆碰了一下,陶碗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什麼魁首不魁首的,運氣好罷了。真要實打實打下來,還不知道誰贏呢。”

“運氣也是本事。”韓槐子溫和地笑,也端起碗,“能讓祝刈和阡戌都主動認輸,整個北俱蘆洲和東寶瓶洲乃至浩然天下年輕一輩裡,找不出第二個。這魁首,你實至名歸。彆的不說,就這份人情麵子,就比打贏一場比賽值錢。”

能讓兩個頂尖高手心甘情願認輸欠人情,可比靠拳頭打服人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