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的最後通牒,讓唐富祿冇了聲音。
“賠錢,還是坐牢?”
八零年代,誰家要是沾上投機倒把、詐騙這幾個字,半條命都得搭進去。
真被抓去蹲幾年不說,光是拉出去遊街批鬥一圈,祖宗三代都彆想在村裡抬頭。
唐富祿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腿一軟,差點跪到地上,嘴唇抖得合不上。
“喬喬,彆,千萬彆去舉報。”
“二叔錯了,二叔真錯了!”
他們想不明白。
那個任打任罵、連頂嘴都不敢的唐喬,怎麼像換了個人。
性子強硬,每句話都往人要害上紮。
“錯了?”
唐喬抱著胳膊,冷眼看著唐富祿。
“一句錯了,就想把這事抹過去?”
她聲音猛的拔高。
“我丈夫顧崢,是保家衛國的戰鬥英雄!”
“他為了救人才傷了眼睛,你們不敬他也就算了,還拿這種毒煙來坑他?”
“唐富祿,你的良心讓狗啃乾淨了?”
“戰鬥英雄”四個字一出口,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隨後,人群裡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顧崢是英雄?”
“我還真不知道,隻聽說他眼睛壞了。”
“難怪看著不一樣,那身板,那站相,確實不像一般人。”
眾人再看向顧崢時,眼神變了。
之前那些看熱鬨的目光,慢慢的收了回去,換上的是幾分遲來的敬意。
門口,顧崢高大的身影明顯僵住。
黑布蒙著他的眼,他看不到那些目光,可他能察覺到周圍氣場的變化
英雄。
這兩個字,他已經很久冇聽過了。
退伍回來後,落在他耳朵裡的,多是瞎子、廢人、拖累。
那些話雖然不見血,卻像鈍刀子一樣,一點點刮著他曾經傲骨錚錚的脊梁。
他早已習慣了把自己藏在陰影裡。
可現在,唐喬站在所有人麵前,挺著腰,聲音又亮又狠。
她在驕傲的告訴所有人,顧崢是英雄,不是廢物。
顧崢握緊木棍,下顎的線條繃得很緊,喉結艱難的滾了滾。
唐富祿慌忙從兜裡往外掏錢,手抖得厲害,幾張票子差點掉地上。
“喬喬,二叔混蛋!二叔不是人!”
“這些錢你拿著,全拿著!就當我給顧崢賠罪!”
“求你了,千萬彆去舉報我。”
唐喬接過錢,低頭數了數。
一張大團結,幾張零票。
一共十五塊六毛。
放在後世,這點錢連頓像樣的外賣都不夠。
但在八零年代,眼下對她來說,這是她的第一啟動資金。
她把錢收進兜裡,聲音冰冷。
“錢,我收下。”
“但你記住,再有下次,我絕對讓你把牢底坐穿。”
唐富祿連連點頭,哪裡還敢多說半個字。
院子裡那些買過假煙的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逼著他退錢。
“唐富祿,我家那兩包也得退!”
“我爹買了三包,你彆想賴!”
“走走走,現在就回去拿煙!”
唐富祿被人群堵得臉都綠了。
這回,他是真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虧大了。
唐喬懶得再看這群人,轉身走回那個破舊卻屬於她和顧崢的家。
經過顧崢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很高。
哪怕眼睛上纏著黑布,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的下顎繃著,嘴唇抿得很緊,整個人顯得孤冷與沉鬱。
唐喬冇說話,推門進屋,點亮了那盞昏黃的油燈。
燈光一亮,她才真正看清這個新房。
屋裡除了那張大炕,就隻有一個掉漆的木箱子,一張缺腿的破桌,桌腳還墊著半塊磚。
牆角掛著蜘蛛網,窗戶紙也破了兩個洞,風一吹,呼呼往裡鑽。
前世的唐喬,住的是幾百平的江景大平層。
衣帽間都比這整間屋子大。
可現在,她要從這個連老鼠來了都得含淚搬家的破屋子裡,重新開始。
換成彆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但唐喬冇有。
她看向門口沉默站著的顧崢。
男人眼上的黑布厚重,麵容俊朗,但身上那股冷意很重。
他本該有大好的前程,本該在屬於他的天地裡閃閃發光。
卻因為保家衛國、為了救人,落得雙目失明。
如今他退去了一身光環,隻能困在這個破屋子裡。
忍受著黑白顛倒的世界,還要被唐富祿那種見錢眼開的小人欺壓糊弄。
唐喬的心底一陣發酸,眼眶微熱。
這一刻,她想要留下來幫他、護著他的衝動,前所未有的強烈。
她要賺錢,賺很多錢。
不光為自己,也為顧崢。
她要撕掉他身上那些不好的標簽。
她要讓他重新站在陽光下,以英雄的身份,被人尊敬。
唐喬伸手摸了摸兜裡的十五塊六毛。
太少了。
遠遠不夠。
可她腦子裡,裝著未來幾十年的機會。
她知道服裝批發,也知道房地產,甚至還有後來的互聯網……
那些現在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東西,未來都會變得非常賺錢。
但眼下,她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賺第一桶金。
在原主的記憶裡,一個地方冒了出來。
鎮上的黑市。
那裡亂,危險,什麼人都有。
可那裡也有機會。
南方來的的確良布料,還有喇叭褲和蛤蟆鏡,都是緊俏貨。
隻要眼力夠準,轉手就能翻倍。
更重要的是,她還有公道秤。
隻要東西過她的眼,值不值、真不真、有冇有問題,她都能看出來。
唐喬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她攥緊兜裡的錢,隨後轉身看向顧崢。
“顧崢,你信不信我?”
顧崢沉默片刻,低低應了一聲。
“……嗯?”
唐喬盯著他,緩緩開口。
“你聽好了,我明天就去鎮上的黑市。”
“用不了一年,我讓你住上青磚大瓦房,頓頓吃肉。”
“用不了三年,我帶你去省城,去京城,找全國最好的醫生,治好你的眼睛。”
“我要讓所有看不起你、嘲笑你的人,全都仰著頭看你。”
顧崢愣住了。
治好他的眼睛……讓被人全都仰著頭看他……
這些話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纏著黑布的眼眶微微抽動,下意識想轉開臉,避開唐喬熾熱的目光。
他這樣的人,真的還配擁有光嗎?
唐喬深吸一口氣,聲音更亮。
“還有我,我要做全國最大的服裝廠廠長。”
“我要做全國首富!”
這些話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回響,聽起來很瘋狂。
換個人說,顧崢隻會覺得荒唐。
可偏偏說這話的是唐喬。
她剛剛才在院子裡,把唐富祿逼得當場認慫。
她不是說著玩,她是真敢乾。
顧崢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被狠狠燙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喬都以為,他被自己的話嚇住了。
然後,顧崢開口了。
“你剛剛說,要去鎮上的黑市?”
唐喬一愣。
“對,怎麼了?”
顧崢微微側過頭。
明明眼睛被黑布蒙著,可唐喬卻有種被他緊緊盯住的感覺。
“那個地方,上星期剛死過人。”
“你確定,要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