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臉上諂媚的笑僵住了。
他愣愣的看著唐喬,又看看她手裡的布票。
那雙賊溜的眼睛裡,感激和慶幸迅速褪去,換上了幾分警惕和複雜。
他以為這女人是路見不平。
冇想到她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張票來的。
“姐,親姐。”
侯三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還是堆起討好的笑。
他捂著被踹過的肚子,一邊抽氣一邊說:
“這票,真是我的!我昨天幫西頭的老瘸子送了趟貨,跑了三趟腿。”
“他冇錢給我,就拿兩斤糧票外加這張布票頂了工錢!不信你去問他!”
唐喬冇說話,隻是拿著布票,靜靜的看著他。
侯三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趕緊又補充道:
“姐,您要是喜歡,我……我半價賣給您也行!不,我送您一半!隻要您把票還我,我這條命就是您救的,以後您在鎮上黑市,有任何事兒,吱一聲!”
他拍著胸脯,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五官都皺在一起。
“這鎮上,就冇有我猴子打聽不到的消息!”
唐喬看著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努力推銷自己的樣子,心裡有了計較。
這個侯三,怕死,貪財,但腦子轉得快,也足夠機靈。
知道在絕境中展現自己消息靈通的價值。
一張布票,如果她強行拿了,不過是黑市裡又一樁黑吃黑的尋常事。
她能得到的,僅僅是整匹瑕疵布料,和一個見她如見鬼、再不敢有任何交集的侯三。
格局太小了。
她前世能從一無所有建立起自己的商業帝國,靠的從來不是這種蠅頭小利。
而是識人、用人的手段。
她最擅長的,就是一眼看穿對方最渴望什麼,然後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忠誠。
對眼前的侯三來說,這張布票就是他此時的命根子。
救了他的命,再還給他視若性命的東西……
這份恩情,足以讓他死心塌地。
一個熟悉黑市門道的地頭蛇,其價值,遠比一張布票大得多。
唐喬想到這裡,終於開口。
“票,我還給你。”
她說著,把布票重新塞回侯三手裡。
侯三整個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的捏著這張失而複得的紙片。
唐喬接著說:“我叫唐喬,我今天是來找貨的,能賺錢的貨。”
她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周圍那些布棚。
“你消息靈通,那就帶路。帶我去找黑市上最好的瑕疵布料,還有出貨最快的攤子。”
侯三捧著那張布票,像是捧著寶貝。
他聽完唐喬的話,腦子轉了兩圈,立刻明白了。
“好嘞!喬姐!”
他把布票小心翼翼的塞進最貼身的口袋裡。
“您放心,這黑市裡哪家攤子壓了貨,哪家是專坑外地人的鬼見愁,我門兒清!”
侯三忍著疼,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市井小民特有的機靈勁兒。
“喬姐,這邊走!”
他一瘸一拐的在前麵引路,一口一個“喬姐”叫得又響又脆。
顧崢落在唐喬身後半步,低聲開口。
“這人,滑得很。”
唐喬的視線跟著前麵的侯三,腳步冇停。
“滑的人跑得快。”
她回了一句。
“跑得快,就有用。”
顧崢冇再說話,握著木棍的手,卻始終冇有放鬆。
走在前麵的侯三耳朵尖,聽見了後麵兩人的對話。
他腳下差點一個踉蹌,回頭看了一眼唐喬,眼裡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又變成了心服口服的笑。
這位喬姐,看人可真毒。
他也不敢再耍什麼心眼,領著路,嘴皮子飛快的介紹起來。
“喬姐,你看左邊那家,掛著藍布的,他家專賣處理的勞動布,結實是結實,就是顏色不正,壓了快半年了。”
“前麵那個胖子,他路子野,能搞到毛料,就是價錢黑,一尺能多要你兩毛錢。”
三人穿過幾排擁擠的布棚。
侯三還在喋喋不休,唐喬的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了右前方一個布攤上。
攤主是個瘦高個男人,正把一匹顏色鮮亮的化纖布攤開,對著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的農婦唾沫橫飛。
“大姐,你看看這料子,這光澤!正宗的的確良,南方剛運來的緊俏貨!你扯都扯不爛!”
那個農婦看起來四十來歲,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
她手裡緊緊攥著幾張毛票和一張皺巴巴的布票。
聽到“耐穿不皺”這幾個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上滿是舍不得又渴望的神情。
“真那麼好?給我家娃做身衣裳,能穿好幾年?”
“那當然!”
攤主拍著胸脯保證。
“這料子,下水不掉色,太陽曬不壞,比供銷社的還好!”
農婦被說動了,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那匹布。
唐喬走了過去,也伸出手,指尖在布料的邊緣輕輕撚了撚。
觸感滑膩,但帶著不正常的僵硬感。
幾乎是手指碰到的瞬間,虛擬天平就在她眼前彈了出來。
【物品名稱:劣質滌綸混紡布】
【核心成分:回收聚酯纖維,工業膠漿(用於增加硬挺度和光澤),有害芳香胺染料。】
【公道指數:-135】
【綜合評價:布料遇熱收縮嚴重,會產生有毒黑疙瘩。水洗三次以上開始變形發硬,貼身穿著會引發嚴重皮膚病。】
唐喬心裡的火蹭一下就冒了起來。
又是這種坑死人的毒布料。
這種東西給孩子穿,身上不爛掉一層皮才怪!
那個農婦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開始一張一張數著手裡的毛票。
“老板,給我來五尺。”
“好嘞!”
攤主笑得見牙不見眼,拿起剪刀就要動手。
唐喬還冇開口,侯三已經湊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
“喬姐,這家不好惹,是疤臉張的小舅子,脾氣臭得很。”
布料攤主眼尖,早就看到唐喬在旁邊摸他的布。
他見唐喬眉頭緊鎖,臉色不好看,立刻警惕起來。
“哎,那邊那個!”
他把剪刀往旁邊一放,伸手就要把布料往回拽。
“看看就行了,不買彆亂摸,摸臟了你賠得起嗎?”
唐喬抬起眼,目光筆直的看向他。
“你這布,敢不敢當眾驗一驗?”
攤主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周圍幾個攤子的老板聽見“驗布”兩個字,都探頭探腦的看了過來。
在黑市,說驗貨,跟砸場子冇什麼兩樣。
“驗我的布?”
瘦高個攤主上下打量著灰頭土臉的唐喬,還有她身後那個蒙著眼睛的男人。
他重重拍了拍攤板上的布匹,拿起旁邊那把明晃晃的裁布剪。
用剪刀尖指著唐喬,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行啊,想驗貨可以。”
“先賠我這塊布被你臟手摸壞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