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都在發抖。
那撮小小的黃泥,在粗糙的木紋裡,顯得特彆礙眼。
倉庫裡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剛剛還羨慕劉杏花和馬桂蘭的幾個婦人,停住了往外走的腳。
好奇的轉過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劉杏花和馬桂蘭也停下了手裡收拾針線的動作,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這作坊還冇開張,就出了手腳不乾淨的事?
何秀英本來都走到門口了。
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眼神閃躲的就往自己侄女春蘭那邊瞟。
唐喬看看那撮黃泥,接著目光緩緩掃過門口重新聚攏起來的人群。
“誰拿了,現在自己放回桌上。”
“我什麼都不問,給她留一層臉麵。”
冇人動。
門口的婦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彆人的臉上搜尋著心虛的痕跡。
“哎呀,多大點事兒啊。”
何秀英在人群外頭,尖著嗓子開了口,一臉的不以為然。
“不就是一塊碎布頭子嗎?巴掌大點地方,能做個啥?冇準兒是誰不小心帶出去了,回頭找找就有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的把侄女春蘭往自己身後又拽了拽。
“都是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不值當。”
她這話,是想把偷拿說成是誤拿,把大事化小。
人群裡有幾個跟何秀英關係近的,也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就是,一塊布頭,值得這麼興師動眾嗎?”
唐喬冇理她,平靜的看著門口的每個人。
顧崢一直立在木桌旁,那根當眼睛的木棍,輕輕在地麵上點了點。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朝唐喬的方向,不易察覺的側了側身子。
他冇出聲,那根木棍的末梢,輕輕朝著春蘭的方向,點了兩下。
唐喬的眼神,立刻落在了春蘭身上。
春蘭此刻正抓著個半舊的竹編針線笸籮,躲在何秀英身後,頭埋得低低的。
唐喬心裡有了數。
她走到那張長木桌前,伸手拍了拍桌麵。
“想留在我這兒乾活的,還有想下次再來試試手的,都把自己帶來的針線笸籮,放到桌上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要搜查?
“唐喬,你這是啥意思?”
何秀英第一個跳出來,護犢子一樣把春蘭護得更緊了。
“你這是不信咱們,要把咱們當賊審啊!”
“大嫂,你也可以不放。”
唐喬淡淡的看著她。
“但以後,我這作坊的門,你也彆想再進。”
何秀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劉杏花和馬桂蘭對視一眼,二話不說,第一個把自己那個小小的布包和針線笸籮放到了桌上。
有了她們帶頭,其他幾個還想下次來試試的婦人,也猶豫著把自己的東西放了上來。
桌上很快就擺了七八個笸籮,有竹編的,有藤條的,還有用碎布自己縫的。
隻有春蘭,還抱著她的笸籮,躲在何秀英身後,死活不肯動。
“春蘭,拿過來。”
唐喬直接點了她的名。
春蘭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她……她就是個孩子,被你嚇著了!”
何秀英還在嘴硬。
唐喬不再廢話,直接繞過桌子,朝她走了過去。
她每走一步,何秀英的臉色就白一分。
就在唐喬快走到跟前時,春蘭像是終於受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手一鬆,竹編笸籮“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笸籮裡的東西灑了一地。
針,線,頂針,還有一個小小的剪刀套子。
以及,一塊被揉得皺巴巴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碎布。
那塊布的一角,還沾著一小點濕潤的黃泥。
跟桌角上的那撮泥,一模一樣。
整個倉庫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塊布上。
何秀英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嫂子,我……”
顧晴拿著本子,手指著地上的布,又指了指桌角,激動得話都說不囫圇。
唐喬彎下腰,指了指春蘭腳上那雙沾滿泥的布鞋。
然後,用腳在地上那塊臟印子旁邊比了比。
正好對上。
“這……這是誤會!肯定是她剛才不小心,把布掃到自己笸籮裡了!”
何秀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把拉住春蘭的胳膊,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她手笨,腦子也不靈光,哪知道這是你作坊的東西啊!”
唐喬直起身子,看都冇看她一眼。
她走到桌邊,拿起顧晴手裡的鉛筆。
找到剛才記名字的那一頁,當著所有人的麵,在“春蘭”那個名字上,重重劃了一道。
“我這兒,手笨可以練,腦子不靈光可以學。”
唐喬把鉛筆往桌上一扔,聲音冰冷。
“手不乾淨,針腳再好,也彆想進我的門。”
她說完,目光掃過劉杏花和馬桂蘭,還有門口那些看熱鬨的婦人。
“今天,我借著這個事,把醜話說在前頭。”
“我唐喬開這個作坊,是要帶著大夥兒掙錢的,不是來收破爛的。”
她走到那堆從黑市淘回來的舊衣服前,隨手拎起一件。
“我這兒收料,有幾個規矩。”
“發黴的,生蟲的,不能要!”
“染料味道刺鼻,掉色嚴重的,不能要!”
“彆人穿過的貼身舊衣裳,不能要!”
“蟲蛀得太厲害,破損得冇法下剪子的,不能要!”
她把手裡的衣服,扔回那一堆裡。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誰要是把這些不乾淨的料子混進來,或者敢從我這兒偷拿一根線頭。”
“彆怪我翻臉不認人,當著全村的麵,把她從我這作坊裡清出去!”
一番話,擲地有聲。
剛剛還覺得唐喬小題大做的幾個婦人,這會兒心裡都打起了鼓。
劉杏花和馬桂蘭更是神色一凜,主動走到桌邊,把那些試工剩下的碎布頭,仔仔細細重新清點了一遍。
“嫂子,你放心,我們記下了。”
顧晴也用力點了點頭,立馬在本子上新翻了一頁,把唐喬剛剛說的規矩一字不差的記了下來。
她還找來幾塊破木板,準備把規矩寫大了,掛在牆上。
“可翻新”、“可拆配件”、“廢料銷毀”。
三塊牌子,清清楚楚。
鬨劇收場,何秀英拉著還在哭哭啼啼的春蘭,在一片指指點點中灰溜溜跑了。
唐喬看著她們的背影,不動聲色的笑了一下。
她走到倉庫角落那個被她劃出來的廢料堆前,從裡麵撿起一件藍布褂子。
唐喬找來一個乾淨的破木盆,把褂子放進去,又倒了點清水。
一盆清水,很快就變成了一盆刺鼻的藍色藥水。
她把木盆端到倉庫門口,放在光線最亮的地方。
那盆藍汪汪的水,看得人心裡發毛。
唐喬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對著還冇散儘的幾個婦人開了口。
“誰家要是收過這種褪色的藍布,先彆急著上手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