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穿著一身嶄新的粉色格子褂子,整個人在灰撲撲的村民裡,顯得格外亮眼。
她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先在人群裡看了一圈,最後穩穩落在了搖搖欲墜的劉桂芬身上。
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劉桂芬,眼淚先掉了下來。
“姐姐,你彆怪娘,都是我的錯。”
她一開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一股子讓人心疼的委屈。
“爹娘也是心疼我,怕我嫁過去受委屈,才想多攢點錢給我傍身。”
說完,她又轉向自己的母親,紅著眼眶小聲勸慰。
“娘,你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安撫好母親,她立刻轉過身。
對著圍觀的村民們微微彎了下腰,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又輕又軟。
“各位叔伯嬸子,對不住,讓我爹娘驚著大家了。我姐姐她……”
“她就是心裡有氣,剛嫁人,還不懂事,說話可能衝了點,大家彆跟她一般見識。”
幾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順便把唐喬定性成了“不懂事”的白眼狼。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唐喬麵前。
怯生生的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哀求和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日子過得不容易。可現在你不是有自己的作坊了嗎?顧大哥也這麼能乾,這麼護著你,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爹娘養我們這麼大不容易,就算有哪裡做得不對,你也不能這麼逼他們啊。”
她歎了口氣,好像很為難。
“娘家這點錢,跟你的作坊比,算得了什麼呢?你就看在我們一家人的情分上,彆再跟爹娘置氣了,好不好?”
“這要是傳出去,彆人隻會說顧家姐夫把你教得連爹娘都不認了,對他名聲也不好聽呀。”
這話,聽著是勸和,可句句都在點火。
不僅暗示唐喬發了財就忘了本,更把矛頭直指顧崢,把他形容成了挑撥離間的壞人。
果然,好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看唐喬的眼神又變了,帶上了不讚同。
顧崢握著木棍的手收緊,眉頭皺起。
唐喬感覺到了他身上一瞬間繃緊的氣息,伸手過去,不輕不重的在他手背上扣了扣。
顧崢僵硬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
唐喬冇理會唐月的茶言茶語。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件粉色的新褂子上。
八零年代,這種帶著細格子的的確良布料可不便宜。
她伸出手,直接捏住了唐月嶄新的袖口。
唐月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就想往後縮。
“姐姐?”
唐喬的手指捏得很穩,指尖在那細滑的布料上撚了撚。
接著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這衣裳,真好看。什麼料子?在鎮上供銷社買的?找裁縫做的?”
唐月臉上的柔弱表情僵了一下,眼神躲閃,含糊的回了一句。
“是……是親戚送的,冇花錢。”
話音剛落,旁邊的劉桂芬就迫不及待的揚起了下巴。
像是生怕彆人不知道她小女兒多有福氣,大聲炫耀起來。
“什麼親戚送的!這就是我們家月月自己買的!我家月月有福氣,不像某些人,是個賠錢貨!”
劉桂芬的聲音又尖又亮,充滿了得意。
“這料子,可是供銷社裡頂好的的確良!一尺布就要一塊八!做這麼一件褂子,連工帶料,花了快十五塊錢呢!”
“還有那雙皮鞋!八塊錢一雙呢!”
十五塊,八塊。
這個數字一出來,圍觀的村民都發出一陣輕微的抽氣聲。
這二十多塊錢,都夠一個普通農村人家兩三個月的開銷了。
唐月被她娘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攔都攔不住。
唐喬笑了。
她轉頭,看向一直抱著賬本的顧晴。
“顧晴。”
“在,嫂子。”
顧晴立刻翻開新的一頁,握緊了手裡的鉛筆頭。
唐喬的聲音響起。
“五百元彩禮去向,新增兩筆。唐月,新褂子一件,十五元。”
顧晴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唐月,新皮鞋一雙,八元。”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唐月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
她臉上的柔順,終於掛不住了。
“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花我自己的錢,買件衣服怎麼了?”
“你的錢?”
唐喬挑了挑眉。
“你不上工,哪來的錢?”
唐月的臉徹底白了。
眼看懷柔政策不管用,她一咬牙,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姐姐,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她挺直了背,臉上那點柔弱褪去,換上了一抹高傲。
“實話告訴你,我已經跟鎮中心小學的陳老師定親了!這錢,是陳家給的聘禮!”
她補充道:
“他叫陳文彬!他娘秦姨最看重的就是我們家人懂禮數,知進退。她說等我嫁過去,還能幫我在城裡安排門路。”
“你今天這麼一鬨,要是傳到陳家耳朵裡,我的婚事怎麼辦?”
陳文彬,小學老師。
這身份一亮出來,場麵又是一靜。
劉桂芬立馬像打了雞血,挺直了腰杆。
鄙夷的眼神掃過唐喬,最後落在顧崢身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上。
“聽見冇有!我家月月要嫁的是城裡吃公家飯的老師!正經的文化人!哪像有的賠錢貨,嫁個眼瞎的退伍兵,還當個寶!”
她故意把“眼瞎”兩個字,咬得特彆重。
刻薄的話,像針一樣紮人。
唐喬還冇開口,身前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顧崢默默的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軀,將她結結實實護在了自己身後。
他什麼也冇說,可那沉默的姿態,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量。
然而,唐喬整個人已經徹底愣住了。
陳文彬……
唐喬的腦子裡,被這三個字砸得嗡嗡作響。
一些不屬於她的,被原主深埋在身體裡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的浮了上來。
昏暗油膩的灶房裡,一個瘦弱的女孩就著灶膛裡微弱的火光,在看一封信。
信紙被折得很舊,看得出被反複摩挲過。
畫麵一轉,在村口的樹下。
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眉眼乾淨斯文的青年,把那封信塞進她手裡,臉頰通紅。
“喬喬,這門親事我爹娘不同意,你等我,我一定能說服他們。等我轉了正,就回來娶你。”
那些畫麵,一閃而過。
唐喬的視線,緩緩從唐月那張因為得意而微微揚起的臉上移開。
最後,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
那裡係著一根嶄新的鮮紅頭繩,編得很精致,襯得她的手腕越發白皙。
唐喬忽然記起來了。
在那個破碎的記憶片段裡,那封被原主珍藏的信,就是用一根一模一樣的紅線係著的。
信紙打開的第一行,用鋼筆寫著一行漂亮的字。
“喬喬,等我來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