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原本熱熱鬨鬨的攤位前,聲音一下子就小了。
那些剛交了定金,還沉浸在喜悅裡的姑娘,臉上的笑都僵了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過去。
人群讓開一條縫。
一個燙著時髦卷發,嘴唇塗得鮮紅的女人,正抱著胳膊站在那兒。
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伴,三個人穿的都比周圍的女工要體麵,看人的眼神帶著幾分挑剔。
“馮曼麗?”
孫紅霞認出了來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個馮曼麗,是鎮上有名的長舌婦,最愛搬弄是非,誰家有點什麼事,她傳得最快。
剛才還圍著唐喬的幾個姑娘,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半步,和她拉開了距離。
馮曼麗享受著眾人的註視,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可冇說錯吧?”
她掃了一眼唐喬攤上空空如也的竹竿,又看看那些剛拿到憑條的姑娘,臉上露出一點都不掩飾的嘲諷。
“這衣服是好看,可你們也不打聽打聽,做衣服的這位是什麼人?”
她故意頓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幾分。
“新婚當天喝農藥,這種晦氣事都讓她給占了。你們就不怕她經手的東西,也沾上點什麼不乾淨的?”
這話太毒了。
人群裡起了小小的騷動。
一個剛交了定金的圓臉姑娘,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憑條,低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多了幾分猶豫。
另一個姑娘乾脆直接問了出來。
“她說的是真的?”
“這……我聽說她家裡的確是鬨了不痛快,可喝農藥這麼大的事……”
“她收的這些舊衣服,都哪來的?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容易生根發芽。
孫紅霞氣得臉都漲紅了,她把袖子一擼,就想上前趕人。
“馮曼麗,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們正經做買賣,輪得到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紅霞姐。”
唐喬伸手,輕輕按住了氣得發抖的孫紅霞。
孫紅霞一愣。
唐喬站起身,目光平靜的落在馮曼麗身上。
“這些話,你聽誰說的?”
馮曼麗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她得意的揚起眉梢。
“這還用聽誰說?你親妹妹唐月親口跟我說的!總不能有假吧?”
她身邊的兩個女伴也跟著附和。
“就是,我們都聽見了。”
“親妹妹還能騙人不成?”
她們把“親妹妹”三個字咬得特彆重,生怕彆人聽不見。
這可是鐵證。
唐喬點了點頭。
“哦,唐月說的。”
她承認了。
“我的確中過毒,就在出嫁那天。”
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馮曼麗臉上的得意更深了,就等著看唐喬怎麼收場。
唐喬話鋒一轉,視線掃過那些麵帶疑慮的姑娘。
“我喝藥,是我唐家人的賬。我爸媽為了五百塊彩禮逼我,我不想嫁,才走那一步。這筆賬,我跟他們算得清清楚楚。”
“但生意是生意。”
“我收回來的每一件舊衣服,都要先用皂角水洗一遍,放在太陽底下曬足兩天,殺菌去味。”
“做成衣前,布料要驗,針腳要查,有一點破損發黴,都直接扔掉,絕不會用。”
她的聲音淡淡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到眾人耳朵裡。
“現在,我做的衣服就在這。”
唐喬的目光重新回到馮曼麗身上。
“你要是覺得哪裡不乾淨,有汙漬,有破損,你現在就指出來。”
“隻要能找到一處,我當著大家的麵,把這衣服吃了,再賠你十倍的錢。”
馮曼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被將了一軍。
她要是真能找出毛病,自然是打了唐喬的臉。
可要是找不出來,她就是無理取鬨,故意找茬。
她不信邪,上前一步,還真就拿起孫紅霞的衣角,仔仔細細的檢查起來。
她從領口看到袖口,又把那兩個斜口袋翻來覆去的看。
布料乾淨,針腳細密,冇有一個線頭,更彆提什麼汙漬了。
馮曼麗的臉有點掛不住,可她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
“誰知道你這布是哪裡收來的,就算洗乾淨了,那股子晦氣也洗不掉!”
她嘴上強撐著,手卻冇鬆開。
拇指無意識的在那個斜口袋的壓線上,來回摩挲著。
那利落的剪裁,那彆致的設計,她心裡是喜歡的。
唐喬的視線,落在了她的手上。
“嫌晦氣?”
唐喬開口。
“嫌晦氣就鬆開手。”
馮曼麗一頓。
“你摸了快有半分鐘了。”
唐喬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嘴上一個勁兒的踩我,心裡又惦記我這新款式,累不累?”
周圍的姑娘們順著唐喬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馮曼麗的手還捏著那衣角不放。
那副又嫌棄又舍不得的樣子,實在有些可笑。
“噗嗤。”
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
馮曼麗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猛的把手縮了回去。
“誰……誰惦記了!”
她梗著脖子,強行挽尊。
“我就是覺得,這麼好的布料,被你改成這樣,真是糟蹋了!”
“這版型也太難看了,也就這些冇見過世麵的廠妹搶著要。”
“像我這樣肩是肩,腰是腰的,穿上你這舊衣服改的褂子,隻會糟蹋了我這副好身段!”
她挺了挺胸,試圖證明自己的話。
唐喬冇跟她爭辯。
她從包袱裡,慢悠悠的拿出那卷裁衣用的軟尺。
視線在馮曼麗那件的確良上衣過寬的肩頭掃過。
“你這件,才叫顯肩寬,顯腰粗。”
唐喬捏著軟尺,往前走了一步。
“這樣吧,我免費給你改一件,就用你最瞧不上的舊布料。”
“改完你穿上,讓大家夥都評評,到底是糟蹋了你的好身段,還是讓你的好身段,顯了出來。”
唐喬把軟尺在指間繞了一圈。
“敢不敢試試?”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馮曼麗身上。
這已經不是一件衣服的事了,這是麵子問題。
馮曼麗掃過周圍那些等著看結果的人,又看了看唐喬手裡卷著的軟尺。
她咬了咬牙,抬起下巴。
“試就試!誰怕誰!”
“不過話說前頭,你要是改得難看,今天,你得當著所有人的麵,認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