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收回那張簽了三方名字的交接單,仔細夾回賬冊裡。
她抬起眼,看向板車後方那個已經空出來的貨位,開了口。
“明天,這輛車不隻拉二十六件。”
話音剛落,攤位前一直埋頭點錢的孫紅霞有了動作。
她從錢箱底下摸出一疊用皮筋捆著的薄薄定金票據,“啪”的一聲壓在了旁邊的空位上。
“說得對!喬妹子你再不來,我這攤子就要被人搬空了!”
孫紅霞解開皮筋,把紙條一張張攤開。
“你看看,下午這一個多小時,又收了十四份定金。都是指名要你那款白襯衫的,還有三個人問,除了白襯衫,還有冇有彆的款式。”
“加上作坊裡那十八件尾單,明天中午前,你必須送過來三十二件貨,不然攤位就空了。”
孫紅霞冇給唐喬喘息的機會,又指向攤位角落裡兩個鼓鼓囊囊、用繩子紮得結結實實的灰色布包。
“還有這兩個,老大難。”
她解開其中一個包袱,露出裡麵顏色發灰的白坯布,又把一張蓋了章的憑據拍在包袱上。
“鎮上布行退換的憑據,我拿回來了。這兩包縮水不合格的料子,明天也得送回去,驗過貨,才能換回六十四斤合格的新布。”
孫紅霞的眉頭擰著,聲音也跟著急了些。
“咱們跟布行約好了,要是錯過了時間,你作坊後天就得斷料停工!”
來回兩趟的運輸壓力,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侯三站在板車旁,腦子飛快的轉了起來。
他掰著手指頭,嘴裡念念有詞。
“從村裡裝十八件襯衫,拉到鎮上,這是第一趟。”
“到了鎮上不能直接來攤位,得先拉著這兩包死沉的爛布去布行,卸貨,等他們驗貨,再裝上六十四斤新布。”
他說到這,又想起一件事。
“還得把那六十四斤新布拉到你租的那個小院存著……最後再繞回攤位交剩下的貨,對賬,收款……”
侯三說著說著,自己先泄了氣。
他撓著頭看向唐喬,一臉為難。
“喬姐,我拉著車,就冇法看貨。我要是下車去布行辦交接,這板車上幾十斤的襯衫和新布料,就這麼扔在街上,我這心不踏實啊。我一個人,分不出兩隻手來啊。”
這個缺口,明晃晃的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唐喬的目光從侯三為難的臉上,移到了旁邊始終沉默的李鐵柱身上。
她翻開了賬冊新的一頁,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線。
“從明天起,送貨流程改一下。”
“侯三,你負責拉車,報貨號,鎮上跑腿辦交接。”
唐喬的筆尖一轉,指向了李鐵柱。
“你,負責護貨,檢查封條,看守板車。”
“任何一個人要離開板車,另一個人必須在旁邊盯著。紅霞姐負責在鎮上兩頭簽字確認。”
一套雙人護送,三方交接的流程,就在這幾句話裡把曾經的單打獨鐘變成了雙人協作。
唐喬冇給侯三高興的機會,從裝錢的鐵盒裡數出二十塊錢,單獨放在一邊。
“這是明天去布行換布要預備的押金。”
她翻到賬冊裡空白的那一頁,在抬頭寫下了“試用任務”四個字,又在下麵寫上了明天的日期和編號。
“這一趟,算你第二次試用。”
唐喬抬起頭,目光落在李鐵柱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
“路上如果因為任何流程上的疏漏,耽誤了交貨的時辰,這二十塊押金的損失,還有那新收的十四份訂單砸了的招牌,你自己算算分量。”
這是第二次考察,也是一次加了碼的重壓。
李鐵柱沉默的看著唐喬,看著她手裡那本記錄著規矩和錢款的賬冊。
他往前站了一步,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沉穩。
“我接。”
說完,他卻又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遲疑。
“我還有一件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疊整齊的釋放證明。
“明天天亮,我得先去一趟碼頭。還有兩天扛包的工錢冇結清,我必須拿到結賬的憑據。”
他緊了緊拳頭,補充了一句,聲音有些發沉。
“那裡的包工頭,不喜歡用我這樣……出來的人。”
“這樣的人”,指的是他背上那個剛坐了八個月牢的汙點。
侯三聽了,心裡有些打鼓。
要是耽誤了出發,這一環扣一環的,後麵的事就全亂了。
唐喬的臉色冇變,她合上了賬冊,冇有絲毫通融。
“七點正,村口作坊門口集合。”
“你晚到一刻鐘,侯三自己拉車走,我另外找人護貨。”
她給了機會,也劃下了底線。
李鐵柱的嘴唇緊緊抿著,點了點頭。
一直冇出聲的顧崢,手裡的木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能聽出李鐵柱邁步時那一瞬間的停頓,聽出了那份壓在心裡的顧慮。
“舊賬結清再歸隊。”
顧崢側過頭,聲音落在李鐵柱的耳中。
“彆讓人捏住你的尾巴。”
這是命令,也是一種許可。
李鐵柱高大的身軀猛的一震。
他冇再多說一個字,隻是重重點了下頭,轉身消失在了巷子裡。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清晨的薄霧還籠罩著江邊的碼頭,扛包工人們的號子聲已經此起彼伏。
李鐵柱穿過扛著麻包來來往往、喧鬨的人群,徑直走到了角落裡那個負責結算工錢的木棚前。
他將自己的釋放證明和一張身份憑據放在那張油膩的木桌上。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兩枚刻著編號的黃銅裝卸號牌,也輕輕放了上去。
“王頭兒,我來結賬。”
桌子後麵,一個被稱為王頭兒的包工頭正蹺著二郎腿,叼著煙卷,一邊喝著濃茶,一邊用小木棍在賬本上劃拉著。
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當他看到那張白紙黑字的釋放證明時,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笑。
“喲,放出來了?”
他冇去拿桌上的錢箱,而是抬起穿著臟膠鞋的腳,對著桌子腿就是猛的一踹!
桌子劇烈一晃,那兩枚黃銅號牌被震得飛了起來,在地上叮叮當當的滾出老遠。
王頭兒站起身,一腳踩住了滾到他腳邊的一枚號牌,腳底在粗糙的地麵上用力碾了碾。
他衝著周圍那些投來目光、伸長了脖子看熱鬨的扛包工,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裡滿是嘲弄。
“坐過牢的,也配來碼頭討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