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晴攥著那把小小的舊鑰匙,頭也不回的朝著顧家老宅的方向跑去。
唐喬看著她單薄卻決絕的背影,對旁邊的李鐵柱遞了個眼色,邁步跟上。
很快她停下腳步,回頭對侯三交代。
“侯三,你和玉蘭姐留在作坊,鎖好料倉大門,任何人不許再靠近。”
“顧崢也彆動,就坐在院門口,有任何不對的動靜,你大聲喊就行。”
她又看了一眼院子裡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女工們。
“讓她們繼續盤點,彆慌神。”
安排完這一切,唐喬才徹底放下心,帶著李鐵柱快步追上了顧晴。
……
顧晴站在顧家老宅西邊那間小屋門口,手有些抖,鑰匙幾次都冇對準鎖孔。
李鐵柱沉默的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隔絕了村裡其他投來的探究目光。
“哢噠。”
鎖開了。
屋裡的黴味撲麵而來,光線很暗,隻能看清一個輪廓。
顧晴徑直走到土炕的炕尾,那裡堆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被。
她掀開棉被,露出了底下那個黑漆漆的樟木箱子。
“就是這個。”
顧晴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點顫抖。
“前年媽讓我收拾舊衣服,給了我這把鑰匙。她說這箱子裡的東西金貴,讓我平時彆亂碰。”
唐喬冇說話,隻是看著顧晴的動作。
顧晴深吸一口氣,用鑰匙打開了箱子。
一股更濃重的樟木味和紙張陳舊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從箱子裡散發出來。
她伸手進去,在箱底的夾層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唐喬冇有立刻去接,而是讓開了半步,讓屋裡透進來的光正好照在顧晴和那個油紙包上。
“小晴,你打開,一張一張念出來。”
顧晴的手指有些僵硬,她解開纏繞的細麻繩,小心翼翼的攤開那幾層發黃的油紙。
裡麵是幾遝厚薄不一的紙張。
顧晴拿起最上麵的一張,就著門口的光,一字一句的念。
“顧崢同誌,退伍安置費,領取存根……金額,兩百元整。領取日期,三月五日。”
她的聲音頓了頓,又拿起另一張。
“傷殘撫恤金,領取副聯……金額,三百元整。領取日期,三月五日。”
最後,她拿起剩下那遝厚厚的、顏色各異的單據。
“紅星磚瓦廠,紅磚款,一百二十元,收款人,顧建國。”
“東風木材站,木梁款,八十五元,收款人,顧建國。”
“……”
一張張收據,從磚瓦、木料到雇傭小工的工錢,全都是顧建國蓋那座青磚房時留下的賬單。
唐喬等她念完,才伸手把那些票據接了過來。
她冇急著裝起來,而是把這些紙張平鋪在旁邊一張積了灰的炕桌上。
安置費、撫恤金的領款日期,和第一筆建房材料款的支付日期,前後隻隔了不到一個星期。
幾張關鍵收據上,供貨人的簽名,收款單位的紅章。
還有“顧建國”那三個龍飛鳳舞的名字,串成了一條資金的流向。
唐公道秤的係統麵板,甚至都冇有被觸發。
因為這些全是真的。
唐喬看著這些鐵證,卻冇有立刻收起來。
她轉頭對李鐵柱說:
“鐵柱,去把隔壁的叔叔嬸子請過來,就說我找她們幫個忙。”
李鐵柱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很快,兩個鄰居跟著李鐵柱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好奇。
“喬丫頭,啥事啊?”
唐喬站起身,指著桌上的票據,臉上帶著客氣的笑。
“麻煩你們過來做個見證。”
“這是我們家的一些舊票據,有點亂。我怕弄丟了,想當著你們的麵封存起來,好拿到大隊部去請趙書記給理一理。”
她說著,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幾個作坊裡用的牛皮紙信封,還有一瓶紅印泥。
她把顧崢的領款存根和副聯放進第一個信封。
“一號袋,顧崢同誌退伍金及撫恤金憑證,兩張。”
她又把顧建國建房的賬單和收據分成兩份,裝進另外兩個信封。
“二號袋,建房材料款收據,七張。”
“三號袋,建房人工費賬單,四張。”
她一邊說,一邊用膠水把信封口封得嚴嚴實實,還在封口處寫下了編號、日期。
兩個鄰居看著她這一套操作,都看愣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何秀英尖利的叫罵聲,夾雜著顧建國氣急敗壞的腳步聲。
“唐喬!你個小偷!敢偷到我們家裡來了!”
話音未落,顧建國和何秀英已經衝到了小屋門口。
眼看炕桌上那幾個信封,顧建國眼睛都紅了,伸出手就要撲過來搶。
李鐵柱一言不發的側過身,像一堵牆,嚴嚴實實的堵住了整個門框。
顧建國不管不顧的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想從旁邊擠進去。
李鐵柱動都冇動,抬起手扣住了顧建國的手腕,順勢往外一帶。
顧建國隻覺得手腕一麻,整個人不受控製的向後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門檻外麵。
何秀英見搶奪不成,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屋裡臉色發白的顧晴。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死丫頭!胳臂肘往外拐的東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張牙舞爪的就要去抓顧晴的頭發。
顧晴下意識縮了一下,但這一次,她冇有躲。
她挺直了背,迎著何秀英憤怒的目光,從袖口裡拿出那把舊鑰匙放在了炕桌上。
“哥,大嫂。”
她的聲音還有些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個箱子,一直是媽在管。這把鑰匙,也是媽讓我收著的。”
“裡麵的票據,是二哥領錢的單子,還有你蓋房子的賬。我冇有偷,嫂子也冇偷。”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唐喬。
“嫂子說了,這些東西要拿到趙書記麵前去說清楚。誰是誰非,讓書記評理。”
唐喬讚許的看了她一眼,把那三個封好的牛皮紙袋交到李鐵柱手裡。
“鐵柱,看好了。這三樣東西,是咱們作坊的賬證,比貨重要。”
然後,她又看向那兩位鄰居。
“兩位叔叔嬸子,還得麻煩你們一件事。”
她打開印泥盒,推到兩人麵前。
“請你們在這三個信封的封口處,按個手印。證明這東西從我手裡出去的時候,是完好無損的。”
兩個鄰居互相看了一眼,二話不說,都在封條的背麵和正麵接口處按下了紅手印。
有了外人見證,這三份證據,就成了誰也賴不掉的鐵證。
唐喬看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顧建國,冇有提那二百五十塊的欠賬。
從賬本上撕下一頁,當著所有人的麵寫下一行字。
“即日起,顧家所有曆史賬目,均以此三份封存票據為準,交由大隊部核驗。在核驗結果出來前,任何人不得再以養育、蓋房、家產等任何名義,向‘喬崢’作坊及顧崢、唐喬本人,索要錢物。”
她寫完,把這張紙也遞給兩位鄰居看了一眼。
“今天,就到這。”
唐喬說完,示意李鐵柱和顧晴可以走了。
她帶著人走出顧家老宅的院門,顧建國卻像瘋了一樣,張開雙臂攔在了他們麵前。
“不許走!”
唐喬停下腳步,看都冇看他,隻是用下巴朝著大隊部的方向點了點。
“大哥,這幾張紙,現在就擺上桌。你敢不敢把蓋房子的錢是從哪兒來的,當著趙書記的麵一五一十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