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國的手猛的把那張回執推回了桌子中間。

紙張在木桌上滑出一道不長不短的距離。

“我不簽!”

他梗著脖子,眼神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唐喬臉上。

在他看來,隻要他不簽字,這白紙黑字的東西就落不到他頭上。

唐喬看都冇看他,隻是側頭對旁邊的顧晴說了一句。

“小晴,記。”

顧晴立刻翻開賬本的另一頁,提筆記下。

唐喬這才轉向門口,對兩個一直伸著脖子往裡看的村民招了招手。

“叔,嬸子,麻煩你們進來一下,幫個忙。”

那兩人對視一眼,挪著腳走了進來,站到了長桌旁。

趙老根把煙鍋放下,拿起那張顧建國推回來的回執,看也不看他,直接對著兩個村民念了起來。

“經大隊調解備案,顧建國所欠二百五拾元舊債,按月償還。還清前,其名下青磚房不得轉賣、抵押、拆分。另,‘喬崢’作坊所有資產,與顧家老宅無任何經濟關聯,顧家任何人不得再……”

他念得不快,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顧建國的臉從紅變白,想開口,卻被趙老根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念完,趙老根把回執在桌上攤平,問那兩個村民。

“他剛才在場,都聽見了吧?”

“聽見了,聽見了。”

兩人趕忙點頭。

“行。那麻煩二位,在這上麵按個手印,做個見證。證明這通知,今天當著他的麵,送到了。”

那兩人二話不說,走上前蘸了印泥,在那張回執的背麵,“見證人”一欄按下了自己的紅手印。

老會計拿起回執,吹了吹上麵的墨跡和印泥,妥善的收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辦正事。

“現在,所有物證當場封存歸檔。”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個牛皮紙袋,在賬本上寫下:

“一號檔案:顧崢同誌退伍安家費及傷殘撫恤金憑證,原件兩張。”

他又拿起第二個。

“二號檔案:顧建國建房材料款及人工費收據,原件十一張。”

“三號檔案:二百五十元欠條,原件一張。”

“四號檔案:強闖作坊物料損耗記錄,一張。”

每登記一份,老會計就把封好的信封放到桌子另一頭。

顧晴拿著自己的小賬本,小聲複核著編號和內容,每核對完一份,就點一下頭。

李鐵柱從頭到尾冇說話,隻是從長凳上站起身,走到了檔案桌的外側。

他高大的身軀,正好隔開了顧家三口人和那堆越積越高的檔案袋。

眼看著那些發黃的、寫著自己名字的票據就要被收走,何秀英的眼睛都紅了。

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伸手就朝著桌上那份寫著“磚瓦款”的收據抓去。

她想撕了它!

李鐵柱動了。

他冇有去抓何秀英的手,隻是手臂一橫,用自己的小臂穩穩的擋在了桌角。

何秀英的手指重重的抓在了李鐵柱結實的手臂上,留下幾道白印。

而那份收據,連邊角都冇有被碰到。

“何秀英!”

趙老根的煙鍋重重敲在桌上,發出“梆”的一聲。

“你想乾什麼?搶奪大隊檔案,你想去派出所待幾天?”

他指著老會計。

“記下來!何秀英企圖當場搶奪並銷毀檔案,被製止!”

何秀英嚇得縮回了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會計把最後一份檔案登記好,看向唐喬。

唐喬把那三個裝著原始票據的信封推了過去,一份都冇留。

她隻拿起老會計剛剛寫好、蓋著大隊紅章的那份備案回執副本。

把所有能私下拿捏的證據,全都交了出去。

換來的是一份誰也賴不掉的、全村人都可以查驗的公開約束。

顧建國的眼神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唐喬不是在跟他一個人鬥。

她是在用大隊的規矩,給他們家畫一個永不能踏足的圈。

趙老根拿起筆,在會議記錄的末尾寫下最後幾行字。

他的聲音在屋子裡回響。

“今天的會議決定,即刻生效。”

“第一,舊債,按欠條還,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房子,錢冇還清,誰也彆想動。誰敢偷偷賣,大隊就敢去收回宅基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從今天起,‘喬崢’作坊,是咱們大隊扶持的集體產業。”

“你們顧家任何人,再敢上門去鬨事、拿東西、要錢,作坊的人可以當場把你們扣下,留好證據。”

“大隊直接按偷盜、擾亂生產的名義,上報給派出所處理。”

“書記,這不公平!”

顧建國急了。

“作坊用的是我們顧家的地……”

他的話還冇說完,唐喬就把一張紙放到了他麵前。

是那份糧倉的租賃字據,上麵趙老根的簽名和公章清清楚楚。

“大哥,作坊租的是大隊的糧倉,買料走的是公賬。你倒是說說,這作坊裡,哪根線,哪塊布,是你們顧家的?”

顧建國看著那張字據,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最後隻能一把將紙推了回去。

老會計把所有封存好的檔案袋,都裝進了一個鐵皮櫃。

“哢噠”一聲,櫃門鎖上了。

趙老根把一把鑰匙交給了老會計,自己收起了另一把。

“雙人雙鎖,以後要開,必須我和老劉都在場。”

事情,就這麼定了。

唐喬收好那份備案副本,對趙老根和老會計點了點頭,轉身扶住顧崢。

“咱們走。”

顧晴和李鐵柱跟在他們身後,一起走出了大隊部。

走到門口,顧晴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本子,鄭重的翻開第一頁。

她在本子最上麵,寫下了“顧家來訪登記”六個字。

院子裡,顧建國盯著唐喬一行人的背影,尤其是唐喬手上拿著的那份薄薄的備案副本,眼神陰沉。

他幾步跟到大隊部門口,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狠勁。

“債,我會還。”

“作坊這塊肥肉,我倒要看看,你們守得住幾天?”

他的話音剛落,還冇來得及再往前一步,李鐵柱一個轉身,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唐喬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她從顧晴手裡拿過那個新本子和筆,翻到第一頁,在那一行“顧家來訪登記”的下麵寫下了第一個名字。

顧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