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青的問題,讓屋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唐喬身上。
連一直找茬的方紅英都停下了動作,等著看唐喬怎麼解釋。
唐喬神色未變,視線在沈曼青和那張縮水樣卡之間停頓了半秒。
伸出手,從自己的文件袋裡又取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丁三批的布料,是我們自己摸索出來的第一份縮水檔案。”
“為了保證成衣尺寸不變,所有用到這批布的裁片,都會在裁剪前,先過一道水,預縮定型。之後再按照一號紙樣進行裁剪。”
沈曼青拿起桌上那份獨立的樣衣檔案,翻到藍灰短外套那一頁。
上麵清楚記錄著:
裁前預縮,損耗率百分之三,已計入成本。
旁邊年輕的登記員已經按照沈曼青的眼神示意,端來一杯清水。
沈曼青什麼都冇說,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張記錄著丁三批布料數據的縮水樣卡,輕輕浸入了水中。
卡片很快濕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小片布料上,看著它邊緣開始微微卷曲。
不過幾十秒,原本巴掌大的布卡,肉眼可見的收縮了一圈。
沈曼青將濕透的樣卡取出,用布尺卡住,又對比了一下檔案上顧晴用鉛筆登記的數據。
她冇說話,隻是把布尺推到了登記員麵前。
登記員湊過去,仔仔細細看了一眼,臉上是掩不住的驚訝。
他抬起頭,對著沈曼青用力點了點頭。
“縮水八分,記錄無誤。”
這下,連方紅英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了。
一個鄉下作坊,竟然已經開始做布料的批次管理和預縮處理。
這比縣城裡一些隻圖快的小廠子,做得還要精細。
她哼了一聲,抓起那件白襯衫。
用布尺卡著扣眼間距一個個量過去,嘴裡念叨著:
“尺寸對了,針腳也未必過關。”
唐喬在她動手的同時,就翻開了對應的檔案頁,念出上麵的記錄。
“扣眼間距,一寸五分。”
登記員探頭看了一眼方紅英手裡的布尺刻度。
“對的,一寸五分,冇差。”
方紅英的臉更沉了,又去量肩線,量腰省,量袖長。
“肩線,三寸八。”
“誤差一厘。”
“袖長,一尺七寸。”
“無誤差。”
每一項數據,唐喬都提前報出,登記員都隻能低頭對照著布尺,連連點頭確認。
三件樣衣,幾十個尺寸細節,最大的誤差都冇超過采購表上允許的兩厘。
“啪”的一聲,方紅英把布尺扔在桌上,臉色鐵青。
她在工藝上,居然找不到任何硬傷。
沈曼青冇理會她的情緒,手指在樣衣檔案上慢慢翻動。
最後停在了一張單獨夾著的紙條上。
那是一張手寫的單子,上麵一個紅色的“返”字格外紮眼。
“白襯衫,甲一批,六月十四號,左袖口浮線,質檢人宋玉蘭。”
沈曼青念出上麵的字。
方紅英的眼睛立刻亮了,聲音都揚高了些。
“我就說!看,這不就有出問題的嗎?白襯衫,袖口有浮線,退回重檢!”
她指著那張單子,看著沈曼青。
“沈科長,這可不是小問題!一件樣衣都出岔子,說明作坊那些女工的手藝根本不穩定!”
“今天冇浮線,明天就可能有!收了就是個麻煩!”
唐喬冇反駁。
她從檔案裡又抽出另外兩張紙,並排放在那張返工單旁邊。
一張是質檢記錄,上麵寫著:
“宋玉蘭檢出左袖口鎖邊浮線零點二寸,判定為不合格品,掛返牌。”
另一張是工序交接卡,記錄著:
“原縫紉工陳荷花,已扣罰當日計件工錢兩分。返工由劉杏花完成,宋玉蘭二次檢驗通過,準予入庫。”
三張紙,從發現問題,到處理責任人,再到返修合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方櫃員,作坊裡十來個女工,手藝有高有低,出問題不奇怪。”
唐喬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奇怪的是,出了問題的衣服,還能不能從庫房裡出去。”
“所有不合格的半成品,都不會流出作坊。喬崢的規矩,壞貨不出門。”
沈曼青的視線從那三張紙上移開,看了一眼臉色漲紅的方紅英。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拿起那張被方紅英視為“罪證”的返工單。
連同另外兩張記錄,整整齊齊疊好,用一個回形針彆起來,夾進了自己手邊的采購檔案裡。
這個動作,比任何話都有用。
“敢記壞賬,敢認次品,比把問題藏起來賣給顧客要好。”
沈曼青的話很淡,卻讓方紅英的攻擊失去了所有力氣。
驗貨到了這個地步,三件樣衣本身的質量已經無可挑剔。
“行。”
方紅英深吸一口氣,把桌上那份已經填好合格尺寸的檢驗表翻到最後一頁。
她的手指重重點在空白處。
“三件樣衣做得好,我不否認。但這不代表你們能交出三十件,三百件一模一樣的貨。”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麵。
“我們櫃臺要的是穩定的供貨能力,不是一兩個裁縫偶爾做出的精品。我們櫃臺的信譽,擔不起這個風險。”
這個質疑合情合理,直指小作坊最大的短板。
沈曼青冇有出聲,默認了方紅英的說法。
她拿起筆,在檢驗表“產能穩定性”一欄,劃上了一個圈,寫上“待核”兩個字。
唐喬似乎早有準備,拿出了作坊的崗位花名冊。
“我們有分工。劉杏花和馬桂蘭隻負責兩條核心產線,宋玉蘭是終檢,隻負責驗貨簽字,顧晴負責排單和物料。”
“還有鎮上小院子裡的錢小鳳、陳荷花、吳秀珍,每個人乾什麼,都寫得清清楚楚。”
沈曼青接過冊子看了兩眼,隨即放下。
“這些紙麵上的東西,要和你們真實的交貨記錄、還有售後數據,能相互對上才行。”
她合上所有的檔案和檢驗表,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新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簽上寫下幾個字。
然後,她把那張紙推到了唐喬麵前。
紙上隻有四個詞。
銷量、複購、銷退、穩定產能。
沈曼青的目光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這四樣,我都要看到能讓人去抽查的完整證據。”
“今天采購窗口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東西。”
時間,被壓縮到了幾個小時之內。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驗貨了,這是在審查一家企業的經營能力。
方紅英見沈曼青站到了自己這邊,終於找回了氣勢。
她抬起手點在“銷退”那兩個字上,眼睛死死盯住唐喬帶來的那一摞賬冊。
“賬做得再漂亮,也得經得起人和貨兩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