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第一次拿起厚背直刀,價簽上的六千三百元,正好等於他三個月房租。

刀是異變前的安保庫存,刀背厚,護手寬,刀鞘上的檢測紙隻把最後一欄圈了出來:臨時衝擊測試,未斷。

“六千三是買斷價。”店員看見他右手的兩指夾板,又把刀接了回去,“押金四千,日租六百。先說好啊,你這隻手壓不住它,掉地上磕了也算你的。”

臨時裝備鋪設在體育館器材室,貨架上大半還是撬棍、破拆錘和舊安保盾。消防斧便宜,斧孔已經震出細裂;短柄合金破拆刀經住了臨時測試,買斷價三千八。

“這個怎麼租?”許平安問。

店員把他的登記證貼上風控機,屏幕剛讀到紅色0,保障額度便直接歸零。貢獻憑證又掃了一遍,人工押金才降到九百,日租一百八;斷刀照三千八賠,崩口另扣。

許平安活動了一下右腕。短柄能貼著前臂用,揮動範圍也低於左肩限製,可那句按毫米扣錢,比刀刃還硌手。

銀行卡裡有一千九百塊三角二分,其中兩百是林照微先前付的外圍確認費。父母體檢的一千二百元已經轉走,他冇有把那筆錢再算進可用餘額。

護具、傷藥和刀具一起結算,餘額會當場見底。許平安在貨架前算了十分鐘,最終租下短柄合金破拆刀,押金九百,首日租金一百八。傷口消毒、止血和兩支能量膠共九十六元,硬護具全部放回去,隻花三十八元買了一條織物護腕。

肩部護具被他從清單裡刪掉,理由那一格寫著預算不足。店員看了一眼,冇勸,隻把“自願放棄”改成了“無力購買”。

林照微從補給桌那頭看到了,冇有說幫他補。她隻在自己的收費單後麵加了一行:左肩動作超限,燈線立即中止。

店員讓他試刀。許平安用拇指和後兩指扣住防滑柄,讓刀柄緊貼掌根,再把刀尾束帶繞過右腕。第一次橫移還算穩,刀頭轉向時,軟護腕卻跟著皮膚一起滑了半寸。

“加一百二,租個硬護腕。”

“先用這個。”

“行,省了一百二,斷了賠三千八。”店員把硬護腕掛了回去,“我可給你寫單子上了。”

店員把剛寫下的自願降配劃掉,改成預算降配,又對刀刃拍了近照。許平安簽不了完整名字,隻能在電子單上按指紋,九百元押金隨即被凍結。

林照微在補給桌另一端等他,桌上擺著四盞充電燈、兩個保溫餐盒、一卷反光貼和一張手寫價目表。

路線照明、熱食、門控和撤離協助,單次二百六十,耗材損壞另算。她不拿許平安的刀和擊殺份額,許平安也不碰冷庫庫存。

“出場以後付?”許平安問。

“先付。”

“我還冇進去。”

“燈要先進去。”林照微把收款碼推近,“你活著出來,才更有力氣賴賬。”

許平安看了她一眼,付了二百六十元:“撤離條件再說一次。”

裝備、藥品和補給費扣完,銀行卡可用餘額隻剩四百二十六塊三角二分。兩千三百元任務款尚未結算,刀具若有損壞,還要先從九百元押金裡扣。

“任何一方要求撤退,原路退出。燈滅兩盞,或者你疼痛到六級,都走。彆拿五級半跟我講價。”

林照微把協議發進任務群,秦折山遠程確認,物業隻開放卷簾門和西側員工通道。她把套著黃色吸管的公共鑰匙留給許平安,冷庫鑰匙與紅色備用仍收回自己口袋。

“黃色鑰匙是托管,不是送你。”林照微說,“疼痛越線、瞞傷,或者離開已確認路線,三樣裡占一樣,我當場收回。”

“你怕我死裡麵?”

“我怕你死裡麵,還順便把我的燈、門和撤離線一起吞了。”她敲了敲價目表,“人死了收不到尾款,我不做這種買賣。”

“成交。”

她給四盞燈分彆貼上號碼,確認電量後鎖定表格。手機隨即彈出冷庫高溫警報,鮮奶和果料的預估損失已經漲到三千四百元。

“取完廣告屏樣本,我要看一眼冷庫門外的溫度表。”林照微說。

“不進冷庫,燈滅一盞就放棄左路。”

“成交。”

再次來到裝卸坡道時,卷簾門已經落回地麵。物業遠程抬門,門底經過先前那一掌寬的位置時停頓半秒,才繼續升到胸口高度。

兩人冇有彎腰搶進。林照微先把第一盞燈留在封鎖線外,第二盞放在卷簾門內五米,燈尾全朝向出口。許平安在每盞燈旁貼一枚反光箭頭,確保斷電後也能摸到撤離方向。

秦折山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隻到廣告屏取樣。扶梯口不追,冷庫不進。”

許平安報出當前疼痛:“右手五級,左肩五級。開始計時。”

卷簾門內的裝卸通道很窄,左側冷庫防火門緊閉,右邊通向中庭。林照微每走七步放一盞燈,暖黃色的光隻照到下一處轉角,身後的出口始終留在視野裡。

第一塊廣告屏在他們經過時自行亮起,畫麵隻有一枚向下箭頭。緊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亮起順序與顧客從入口走向扶梯的方向一致。

許平安冇有跟著箭頭加速。他用短刀刀頭撥開散落的宣傳立牌,貼著廣告屏外側移動。右手無法連續握緊,每走十步,他便鬆開刀柄,讓腕帶承擔刀的重量。

中庭扶梯停在負一層邊緣,下方斷掉的三節臺階露出黑洞。鞋底拖痕從負二層逆著顧客下行方向爬上來,到扶梯口突然消失;旁邊那道清潔車輪印卻順著箭頭繼續向下。

第三盞燈閃了一次。林照微看向左側冷庫門,門外溫度表就在十幾步外,數字已經升到四度。三千四百元的貨正隔著一扇門變質。她下意識把第四盞燈向左轉了半尺,主撤離線頓時暗下一截。

“燈。”許平安說。

林照微停了一下,將燈轉回廣告屏背板:“我知道。剛才那半尺算我犯蠢,這半分鐘算我的電。”

原本灰白的金屬板上浮出一層黑膜,薄得貼住接縫,邊緣卻是一張張消費小票的形狀。

每張黑色小票都冇有金額,背麵留著四道平行劃痕。劃痕從屏幕後方一直延伸到電源槽,槽內冇有動物毛發,隻有被揉碎的促銷二維碼。

任務群裡的證物接收員發來取樣提示:“隻取最外麵一片,不拆屏。”

物業留下的取樣夾剛碰到黑膜,夾口便被扭彎。許平安把廢夾放到一邊,蹲到廣告屏側麵,將短柄刀的撬口送進接縫。

黑膜往裡一縮,屏幕跟著轉了過來。金屬背板先擦過許平安額角,屏框緊接著撞中冇有護具的左肩;電源槽裡的四道劃痕同時張開,黑色小票擰成指節,順著刀背爬上護手。最前端擠出一隻白色塑料手掌,兩根手指扣住刀尾束帶,把他的傷腕往越來越窄的屏框後拖。

許平安向後一扯,兩根傷指立刻撞上護手,軟護腕也滑到掌根。屏幕後響起熱敏紙摩擦般的沙沙聲,轉軸仍在收緊,黑紅細線從轉軸鑽進黑膜,最後全壓在刀背與屏框交錯的那一點。

他冇有點燃心爐,隻順著拉力貼近半步,右肘壓住刀背,讓破拆刀橫卡在屏框下角。轉軸繼續收,黑膜連同那隻手一起繃直,主動撞上刀刃。兩根塑料指節與巴掌大的黑膜應聲掉落,刀刃也在金屬邊角崩出一點白痕。

林照微用鞋尖將展開的證物袋送到刀下。許平安往回一壓,樣本和斷指同時滑了進去;電源槽內卻又擠出一隻塑料手,他借屏幕回轉讓出的空當退到第三盞燈後,那隻手冇有追出屏框,隻把刀刃留下的缺口抓得哢哢作響。

左肩挨撞的位置迅速麻開,右腕的疼痛也頂到了六級。

扶梯下方傳來塑料輪滾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正沿逆向拖痕滾上來。許平安封好樣本袋,冇有去看聲音的來源。

“六級,撤。”

林照微立即收起離她最近的燈,先讓出回程內側。兩人按反光箭頭原路退出,冇有繞向冷庫,也冇有在第三塊廣告屏前停留。

卷簾門重新落地後,秦折山結束計時。正式入場十一分四十秒,取得樣本一份,舊傷觸線,任務勘察未完成。

租刀頁麵同步比對入場前後的刃口照片,將那處崩點標成待檢測,預估扣款八十至二百元。許平安冇有申訴,先把損傷照片附進任務成本。

林照微把剩下的熱水遞給許平安,收費表上的二百六十元冇有退。她收回兩盞入場燈,另兩盞仍留在封鎖線內,作為下一次進入的撤離標記。

林照微看了一眼疼痛記錄,伸向黃色鑰匙的手轉去收燈,隻在收費表對應欄後寫下兩個字:留用。

許平安把手機放在證物袋旁拍照。屏幕斜著,黑簿占了左半邊,右半邊隻映著地圖上的兩條通道。林照微接過手機時停了半秒,隨即指向地圖左側。

“左邊那條路,燈滅得更快。”

她說完便去檢查剩餘電量。許平安低頭看向證物袋,裡麵那片黑色小票已經脫離背板,四周卻仍在收縮。

黑膜慢慢卷成一條細箭頭。

許平安把證物袋轉了半圈。細箭頭貼著袋底扭動,又一點點擰回原來的方向。

箭尖隔著卷簾門,仍對準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