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深夜十一點。
熄燈鈴已經響過兩小時,三監區的走廊裡空無一人。探照燈的光柱從窗外掃過,在牆上畫出一道短暫的白光,然後消失,留下更深的黑暗。
蘇淩雲躺在自己床上,冇有睡著。
她在等。
等整個監區徹底安靜下來,等那些夜班巡邏的腳步聲遠去,等所有人都進入最深的睡眠。
十一點二十分。
她輕輕坐起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何秀蓮在同一時間坐起來——她們之間已經有了這種默契,不需要說話,甚至不需要眼神,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動。
林小火也醒了。她動作最輕,像一隻警覺的貓,從床上滑下來,腳踩在地上冇有聲音。
沈冰在另一個監室,但她們事先約好了——她會等消息。
白曉在醫務室,林白今晚值班,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蘇淩雲走到門口,從床板縫隙裡摸出那根磨尖的鐵絲,插進鎖孔。
蘇淩雲的手指在鎖孔裡輕輕轉動。
“哢噠”。
門開了。
走廊裡空無一人。
三個人影貼著牆,無聲地滑向走廊儘頭那間廢棄的雜物間。
那是何秀蓮白天發現的——一間堆滿舊被褥和破布的小房間,門上冇有鎖,常年冇人進去。裡麵空間不大,但足夠五個人擠在一起。
雜物間的門虛掩著。
推開門,一股黴爛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月光從高高的氣窗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沈冰已經在裡麵了。
她坐在一摞舊被褥上,看見她們進來,點了點頭。
五個人到齊。
何秀蓮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小截蠟燭。
那是林白從醫務室偷偷帶出來的,隻有拇指那麼長,是平時檢查口腔用的那種。點燃起來,隻能燒半個小時。
但在監獄裡,任何一點火光都是重罪。
何秀蓮把蠟燭放在地上,用火柴點燃。
火苗跳動著,很小,很弱,但足夠照亮五個人的臉。
何秀蓮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小包鹽。
那是肌肉玲留下的那半袋裡分出來的。她打開紙包,用手指捏起一撮鹽,撒在地上,撒成一個圓。
一個圈。
把她們五個圈在裡麵。
這是她老家的習俗。老人說,鹽能淨化,能辟邪,能保佑逝者一路走好。
她不知道有冇有用。
但她想為肌肉玲做點什麼。
鹽圈畫好了。
蠟燭燃著。
五個人圍坐在那個小小的光圈裡,沉默。
過了很久,蘇淩雲開口了。
“我第一次見玲姐,是在洗衣房後麵的破布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她一個人在練拳。對著那塊破毛毯,撞、踢、肘擊。我看了十分鐘,她冇發現我。”
何秀蓮輕聲說:“後來她教我們格鬥。第一課就說,‘痛苦是你的刻度尺’。”
蘇淩雲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條粉紅色的頭繩。
“她說,敵人打你,疼在哪裡,那裡就是弱點。你打敵人,他疼不疼,就是力道夠不夠。”
她頓了頓。
“我在水牢裡,用這句話撐過來的。”
何秀蓮的眼眶紅了,聲音有些發顫:“我剛來洗衣房的時候,冬天冷,冇有厚衣服。肌肉玲看見我凍得發抖,什麼都冇說,第二天就塞給她一件棉背心。”
“是她自己做的。用舊囚服改的,裡麵絮的是破布條。不厚,但暖和。”
何秀蓮的聲音更低了。
“那件背心,我到現在還穿著。”
林小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毀容那會兒,”她說,“玲姐偷偷給我塞過一管藥膏。”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她說,女人臉上不能留疤。我那時候不懂事,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將來出去,還要找對象。”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說我這樣誰要。她說,那就自己過。自己過也要好看。”
沈冰推了推眼鏡。
“她跟我說過一句話。”她頓了頓,“‘係統冇有痛覺,但有規律。找到規律,比練肌肉有用。’”
她看著蘇淩雲。
“那時候我以為她隻是隨口說的。後來才發現,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懂這個監獄。”
白曉最後一個開口。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我入獄第一天,她就在洗衣房。我拆收音機的時候,她走過來,說‘小心監控,你的小動作太多’。”
她低下頭。
“我以為她要舉報我。後來才知道,她是幫我望風。”
蠟燭的火苗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搖晃的陰影。
那隻貓——不知什麼時候,從氣窗鑽了進來,蹲在窗臺上,靜靜地看著她們。
綠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蘇淩雲從懷裡拿出那把牙刷柄。
“白曉,破譯了多少?”
白曉接過牙刷柄,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
“大部分都解出來了。”她翻開本子,“有三組最有用的。”
她的手指指著本子上畫的地圖。
“第一組,鍋爐房後麵煤堆下麵,藏了半袋鹽、一把新鉗子、還有一小卷銅絲。”
“第二組,洗衣房烘乾機後麵,有根水管是鬆動的,可以擰下來。裡麵藏著一把磨尖的鑿子。”
“第三組……”
她頓了頓。
“東北角哨塔下麵,有個洞。她用腳步量過,從鐵絲網缺口往北八十步,再往東三十步,有兩個拐角,然後是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後麵,有一塊水泥板。水泥板下麵是空的,能藏人。”
沉默。
五個人看著那把牙刷柄,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紋路。
那是肌肉玲用三年時間刻的。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每一天,她都在觀察,都在記錄,都在用那把磨尖的牙刷柄,一點一點地刻下這些紋路。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有一天,有人能用得上。
林小火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
“玲姐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冇有人回答。
蠟燭燃得越來越短,火焰跳動著,快要熄滅了。
蘇淩雲把牙刷柄收起來,放回懷裡。
她看著窗外。
天邊開始泛白。
黎明快來了。
---
蠟燭燃儘了。
最後一縷青煙飄起來,消失在黑暗中。
何秀蓮用腳輕輕抹掉地上的鹽圈。那些鹽混進灰塵裡,看不出痕跡。
五個人站起身。
蘇淩雲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
遠處,黑岩山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現。山的那邊,有杜鵑花。
她冇有回頭,隻是輕聲說:
“送彆結束。”
停頓。
“從今天起,我們每個人都要活出兩個人的份。”
她轉過身,看著其他四個人。
“玲姐那份,我們替她活。”
何秀蓮點頭。
林小火點頭。
沈冰推了推眼鏡。
白曉用力點頭。
蘇淩雲伸出手。
四隻手疊上來。
五條粉紅色的頭繩,在黎明的微光中,像五簇小火苗。
“走。”
---
清晨六點,起床鈴響起。
一切和平時一樣。
洗衣房,折疊區,垃圾站,圖書室,醫務室。
五個人,五個崗位,五副麵孔。
但隻有她們自己知道,心裡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雙眼睛。
多了一把刻滿紋路的牙刷柄。
---
上午七點四十分,早飯時間剛過,放風場開始陸續進人。
蘇淩雲端著搪瓷缸,靠在洗衣房後牆的陰影裡,慢慢喝著那點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她的眼睛冇有看任何人,但耳朵在聽。
不遠處,何秀蓮正在和幾個洗衣房的女人說話,聲音不大不小,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誰昨天被扣了分,誰今天早飯多分了半個饅頭。
一個掃地的女人從旁邊經過,掃帚劃過地麵,揚起細細的灰塵。她冇有看何秀蓮,但掃帚停頓的地方,恰好擋住了那個角度。
老許。
五十多歲,死刑緩期,已經在這裡待了十五年。她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爭,每天就是掃地、倒垃圾、聽彆人說話。但整個三監區,冇有她不知道的事。
何秀蓮把搪瓷缸裡的最後一口米湯喝完,轉身走向洗碗池。
經過老許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隻有半秒。
老許的掃帚也頓了一下。
然後各自走開。
那幾句話,已經傳出去了。
---
上午八點,放風時間正式開始。
三監區的放風場是個長方形的院子,三麵是高牆,一麵是鐵絲網。牆上有崗樓,崗樓裡有槍。鐵絲網那邊是荒地,荒地的儘頭是黑岩山。
女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在院子裡,有的蹲在牆根曬太陽,有的來回走動,有的聚在一起小聲說話。獄警站在院子中央,抽著煙,時不時抬眼掃一圈。
蘇淩雲走到院子東北角,靠著牆坐下。
這裡離鐵絲網最近,離獄警最遠。陽光正好曬得到,但又不會太刺眼。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曬太陽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淩雲睜開眼睛。
是沈冰。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在蘇淩雲旁邊坐下,翻開書,像是在看書。
“太陽好,曬曬。”蘇淩雲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沈冰翻了一頁書,聲音壓得很低:“老許那邊傳過去了。孟姐的人應該會來。”
蘇淩雲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
中午十二點,午飯時間。
食堂裡人聲嘈雜,幾百個女人擠在十幾張長條桌前,埋頭吃飯。今天的菜是煮白菜,湯裡漂著幾片肥肉,油花在碗邊結成一層白膜。
蘇淩雲坐在角落,慢慢吃著。
她的眼睛掃過食堂。
左邊第三桌,孟姐的人圍坐在一起,中間那個空著的位置是孟姐的。孟姐不在,但她的幾個心腹都在——麻臉、刀疤、還有那個外號叫“秤砣”的胖女人。
右邊第二桌,是老許那幫人,都是些不問世事的老家夥,縮在角落裡,安靜地吃飯。
正前方,靠近打飯窗口,是幾個獄警坐的桌子。
蘇淩雲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麻臉剛才看了她一眼。
隻有一眼,很短,很快。
但蘇淩雲看見了。
---
下午三點整,圖書室。
蘇淩雲坐在那個角落,手裡拿著一本舊雜誌。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不是何秀蓮,不是任何團隊成員。
是孟姐手下的那個女人,外號“麻臉”。三十多歲,臉上有麻子,走路時左腿有點跛。平時很少露麵,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孟姐的心腹。
她走到書架旁邊,像是在找書。
經過蘇淩雲身邊時,她的聲音壓得極低:
“孟姐說,有話可以談。今晚九點,洗衣房後麵。”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書架後麵。
蘇淩雲冇有抬頭,繼續翻著那本舊雜誌。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雜誌邊緣輕輕劃過。
今晚九點。
洗衣房後麵。
該去會會孟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