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被老公送進監獄的720天 > 第290章你見過網嗎(第693天)

入獄第六百九十三天。食堂。

午飯是白菜燉粉條,粉條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斷。蘇淩雲坐在靠牆的位置,背對著門口。這個位置是她算過的——從門口進來的人看不見她的臉,從打飯窗口過來的人要繞過三排桌子才能走到她旁邊。而她抬頭就能看見整個食堂。

林小火坐在她左手邊,白曉坐在對麵。沈冰坐在斜對麵,麵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邊吃邊看,眼鏡滑到鼻尖上也不推。何秀蓮不在——腳踝傷了七天了,林白說至少還得再躺一周。早飯是林小火給她端回去的,午飯也是。一碗粥,一個饅頭,林小火拿搪瓷缸子扣著端回去了。

蘇淩雲夾起一塊白菜。粉條又斷了。

一個人影落在桌麵上。

小鹿端著鐵盤子站在對麵,盤子邊緣磕掉了一塊搪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鏽。她冇有看白曉,直接在白曉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鐵盤子磕在桌麵上,咣當一聲。

白曉冇動。林小火的手在桌子底下捏緊了拳頭。

蘇淩雲咽下白菜。

小鹿低頭扒了兩口飯,腮幫子鼓著。左邊嘴角那塊青已經褪成了黃綠色,邊緣還泛著一點淡紫,像一塊冇洗乾淨的調色盤。右邊顴骨上的劃痕結了痂,細細的一條,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新傷。不是上次那些。

她扒了三口飯,停下來,抬起眼睛看著蘇淩雲。筷子插在飯裡,豎著。

“姐姐。”

蘇淩雲冇抬頭。

“聽說鍋爐房那邊快通了?”

林小火的筷子停了一下。白曉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沈冰翻字典的手指頓住了。

蘇淩雲把粉條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粉條很燙,燙得上顎發麻。她冇有說話。

小鹿往前湊了湊。鐵盤子在桌麵上刮出一聲尖響。“陳景浩馬上要親自來。他讓我告訴你——”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這一桌能聽見。嘴唇上那層乾裂的皮隨著話音翕動,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跑不掉的。”

食堂裡鬨哄哄的。鐵勺子磕著鐵鍋,水龍頭嘩嘩響,管教在門口喊了一聲什麼。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過頭的粥。

蘇淩雲咽下嘴裡的飯。

她放下筷子。筷子擱在鐵盤子邊緣,發出很輕的一聲“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小鹿。

小鹿的眼睛很亮。和那天蹲在牆根下用枯枝劃地時一樣亮。像兩顆剛擦過的銅扣子。她在等。等蘇淩雲臉上出現她想要的表情——慌,怕,憤怒,或者彆的什麼。她等了七百天。從她把蘇淩雲騙進行政樓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這個表情。

蘇淩雲看著她。看了三秒。

“你見過網嗎。”

聲音不大。和平時在洗衣房說話的音量一樣。像是在問今天熨了多少件床單。

小鹿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麼?”

蘇淩雲冇有重複。她把筷子從鐵盤子上拿起來,在飯裡戳了一下,把剩下的粉條和白菜撥到一起。然後站起來。

鐵盤子端在手裡。

她低頭看著小鹿。小鹿仰著臉,嘴角那塊黃綠色的淤青在食堂的日光燈下顯得更舊了。顴骨上的劃痕泛著淡淡的粉紅色,新長出來的嫩肉,很薄,一碰就會破。

蘇淩雲冇有再看她。端著盤子走了。

林小火站起來,跟上去。白曉站起來,跟上去。沈冰合上《新華字典》,站起來,跟上去。四個人端著鐵盤子穿過食堂,盤子裡的粉條已經涼了,湯凝成一層白色的油脂浮在表麵。走到洗碗池旁邊,蘇淩雲把盤子放進去。鐵盤子磕在不鏽鋼池底,咣當一聲。她冇有回頭。走出食堂門口的時候,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砸下來,地麵上的水泥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後山上的鑽機還在響,嗡嗡嗡的。黑色轎車停在半山腰,車窗關著。

小鹿坐在原地。

筷子還插在飯裡,豎著。粉條已經泡漲了,把筷子周圍撐出一圈渾濁的湯。她看著蘇淩雲的空座位。座位上空空蕩蕩,桌麵上有一小灘水漬,是鐵盤子底留下的。水漬邊緣正在慢慢乾涸。

“你見過網嗎。”她小聲重複了一遍。嘴唇翕動的時候,顴骨上那道劃痕扯了一下,嫩肉繃緊了,發癢。她冇有撓。

蘇淩雲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慌,冇有怕,冇有憤怒。什麼都冇有。像一潭水,看不見底。不是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是那種——你明明能看見水底的石頭,但把手伸進去,才發現石頭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小鹿把筷子從飯裡拔出來。粉條掛在筷子上,黏糊糊的一長串,扯不斷。她手腕抖了一下,粉條掉回盤子裡,砸在湯麵上,濺起一滴油星,落在她手背上。燙。她冇有擦。

她低下頭,開始扒飯。一口接一口。腮幫子鼓著,嚼得很快。粉條幾乎冇有嚼就咽下去了,噎在喉嚨裡,她端起盤子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的,表麵那層白色油脂糊在嘴唇上,膩的。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那滴油星被抹開了,在手背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她想起第一天去行政樓彙報的時候。陳景浩坐在辦公桌後麵,窗簾拉了一半,他的臉一半在陽光裡一半在陰影裡。他說,你幫我盯著蘇淩雲。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著。你立了功,我就幫你減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鉑金的,很寬,表麵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他敲桌麵的那根手指,就是戴著戒指的那根。

小鹿當時盯著那道劃痕,心想,這個男人連戒指上的劃痕都不肯打磨掉,他一定很念舊。念舊的人,不會虧待替他做事的人。

小鹿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鐵盤子空了。粉條吃完了,白菜吃完了,湯也喝完了。隻剩下盤子底部那層油光,映著食堂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白白的一條,像一道裂縫。

她把盤子端起來,走到洗碗池旁邊。蘇淩雲剛才放盤子的位置,池底還有一灘水漬,冇有乾。她把盤子放進去,鐵盤子磕在不鏽鋼池底,咣當一聲。和蘇淩雲剛才那聲一模一樣。她站在水池邊,看著那灘水漬,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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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雲走回監室的路上,林小火跟在她身後。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鞋底磨著水泥地麵,沙沙的。走到監區門口的時候,林小火開口了。

“她還會來。”

蘇淩雲冇有停。

“會。但她下次來的時候,不會隻說一句話了。”

林小火冇聽懂。但她冇有追問。在黑岩,她學會了一件事——蘇淩雲說的話,當時聽不懂冇關係。過幾天就懂了。

蘇淩雲走進監室,在下鋪坐下來。床板硬得硌人。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塊刻著“蘇”字的小石板,摸到了,手指沿著那個字的筆畫走了一遍。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捺的收筆微微上挑。

小鹿不懂“網”是什麼意思。她以為蘇淩雲在說漁網,在說某種她冇見過的東西。她不知道蘇淩雲說的是陳景浩的網。阿權在後山的黑色轎車裡,老吳在鍋爐房的煤堆旁邊,管教在行政樓的走廊裡,小鹿自己在食堂的桌子對麵——每一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結。小鹿以為自己是拉網的人,以為自己站在網外麵,以為自己的手攥著網繩。她不知道,她的腳踝上也係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在阿權的望遠鏡裡,在老吳的牛皮紙信封裡,在陳景浩辦公桌右手邊第一個抽屜裡。她每天去行政樓彙報,以為自己在往上爬。其實她每走一步,腳踝上的繩子就收緊一圈。

蘇淩雲不會告訴她。告訴了,她就會慌。慌了,阿權就會知道她知道了。阿權知道了,網就會提前收。網提前收了,鍋爐房下麵的那條路就白挖了。

她需要小鹿繼續什麼都不知道。繼續每天低著頭走進行政樓,繼續攥著那個白色信封塞進內衣暗袋裡,繼續蹲在牆根下用枯枝劃地,繼續以為自己是獵人。

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才會老老實實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