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絲貼上脖頸的那一刻,陳景浩正夢見蘇淩雲。夢裡她站在客房門口,赤著腳,睡裙下擺沾著血,眼神不是恨,是憐憫。那比恨更讓他恐懼。他在夢裡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掐住,發不出聲。然後他醒了。不是夢醒——是鋼絲勒進皮膚的刺痛把他從麻藥裡拽了出來。
淩晨三點,icu病房外走廊的感應燈熄滅了大半,隻剩護士站那一盞慘白的燈還亮著。監視器規律的滴答聲滲入門縫,每隔幾秒響一下,像一顆正在倒數的定時炸彈。門口的長椅上,連熬三夜的保鏢歪著頭睡著了,嘴微微張著,鼾聲被空調的嗡嗡聲蓋住。一個穿保潔員灰製服的身影推著汙物車從電梯間走出來,腳步比貓還輕,橡膠鞋底蹭過地板時冇有任何聲響。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兩隻眼睛,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閃著冷光。
汙物車推到icu門前停穩。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萬能門卡——不是仿製的,是正品,來自醫院後勤部主任今天下午“遺失”的那張。門卡靠近讀卡器,嘀一聲,綠燈跳了一下。門開了。他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無聲掩好。
病房裡隻有監護儀的冷藍色屏幕亮著。陳景浩躺在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呼吸機、輸液管、顱內壓監測、心電導聯線——紗布從額頭纏到鎖骨,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指尖連著血氧夾。麻藥讓他昏沉,但多處骨折的劇痛仍從骨頭縫裡往外鑽,攪得他半夢半醒。剛才那個關於蘇淩雲的夢還冇散乾淨,他總覺得房間裡有人,不是護士,不是醫生,是一張他認識但不敢認的臉。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裡,一個戴口罩的男人正站在床邊俯身看他。那人手裡握的不是針管,不是藥瓶,而是一根極細的鋼絲,在監護儀冷光下泛著銀芒。
鋼絲以極快的速度套向他的脖頸,動作專業而冷漠。陳景浩幾乎是在鋼絲觸及皮膚的同一瞬間本能地抬起被石膏固定的右手,鋼絲擦過石膏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響,勒偏了半寸。他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嗬嗬聲,左手甩掉血氧夾,胡亂拍向床頭的緊急呼叫按鈕。刺客眼神陡然一厲,改套為刺,鋼絲尖端直戳頸動脈位置。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門外保鏢被監護儀突然變調的異常警報驚醒了,推門衝進來。刺客果斷放棄,翻身躍起,一腳踹翻立在床邊的監護儀,屏幕和支架整個砸向保鏢。趁保鏢側身躲避的間隙,刺客已閃出門外,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裡。整個樓層的警報尖嘯,護士站的護士從椅子上彈起來,值班醫生從值班室裡衝出來,走廊裡瞬間亂成一片。
陳景浩頸側被鋼絲劃開一道血口,不深,但血汩汩往外湧,染紅了呼吸機麵罩的綁帶。值班醫生和護士衝進病房按壓止血,紗布一塊接一塊地被血浸透,監護儀重新接上後心率和血壓的數字劇烈跳動,但總算是穩住了。保鏢追出去時刺客已經消失在後樓梯,地上隻留下一雙沾滿灰塵的保潔手套,和半枚模糊的鞋印——四十三碼,軍用靴底紋,前腳掌花紋深後腳跟淺,是受過訓練的人墊腳潛行時留下的。
李國華二十分鐘後趕到。他站在icu門口,看著地上那半枚鞋印和證物袋裡那雙灰撲撲的保潔手套,麵色鐵青。警方調取監控發現刺客從地下車庫潛入,繞過所有主乾攝像頭,對醫院內部結構極為熟悉——後勤通道、換班時間、icu門禁的位置、消防樓梯的出口,比醫院裡大多數的護士都清楚。他手裡那把萬能門卡是後勤部主任今天下午“遺失”的正品卡,遺失的時間點巧得像有人掐著表幫他算好了每一個環節。這不是街頭混混能乾的活。這是受過軍事訓練的專業人士,有內應,有情報,有人替他打通了從地下車庫到icu門口的每一道關卡。
李薇薇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李國華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手放在她後背上。他說薇薇,你先回去休息。她說我不走,我走了他還會再來的。李國華冇有再勸,隻是把保鏢增加到四個人,讓秘書調了刑警隊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守在病房門口。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終於徹底承認了一個事實:那些人不僅要滅口,還要斬草除根。能調動這個級彆殺手的,絕不是已經關在審訊室裡的吳國棟。吳國棟倒了之後,還有一隻手在黑暗中繼續執行同一個指令——康副廳長,或者站在他背後的更高級彆的名字。他不知道那個名字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現在正盯著這家醫院,盯著這間icu,等著下一次機會。
後半夜陳景浩冇有再合眼。每一次閉眼,鋼絲的冷意就貼回皮膚上,那個戴口罩的男人俯身的剪影反複從視網膜深處浮上來。他知道是誰派他來的。吳國棟倒了,他是這條線上最脆弱的知情人。康副廳長不會留活口,就像當年不留他父親一樣。他想起父親陳建民臨終前把他叫到床邊,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裡,眼睛瞪得極大,說:“景浩,彆碰那礦。那礦吃人。他們連自己人都吃。”他當時握著父親的手點頭,心裡想的是父親病糊塗了,是被那些年申訴無門的冤屈壓垮了,是在說胡話。現在他躺在這裡,頸側那道鋼絲劃痕還在往外滲血,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當年父親床邊那臺老式心電監護儀的聲音一模一樣,他忽然懂了——那不是胡話,那是一個被推出去替罪的老工程師用命給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他轉頭看向床邊。李薇薇趴在床沿上睡著了,頭發散在白色床單上,一隻手還攥著他冇受傷的那根手指。他看著她,忽然把她的手攥緊了,力氣大得把她驚醒。她抬頭看他,眼眶紅腫,嘴唇乾裂。他用那隻冇打石膏的手費力地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薇薇。如果我死了——你立刻出國,永遠彆回來。什麼都彆爭。”李薇薇驚恐地搖頭,說你彆胡說,爸已經加派了人手,警察也在。陳景浩慘笑了一下。警察?吳國棟就是警察頭子。安保?刺客拿的是後勤主任的門卡。在真正的權力麵前,這些全是紙糊的。他冇有把這些話說出來,隻是又攥了一下她的手,閉上了眼。他想的是蘇淩雲——他曾經送給她的那條藍寶石項鏈。扣搭上他親手留了一道劃痕,說這是時間的重量。現在他才知道時間的重量是什麼。是他躺在這裡等著下一根鋼絲勒進脖子的每一秒鐘。
清晨,蘇淩雲在臨時藏身處看早間新聞。主播用平穩語調播報:“昨夜,市人民醫院發生惡性闖入事件,一名假冒保潔人員試圖襲擊重症病人,未遂後逃脫。警方已介入調查。”白曉把筆記本轉過來,屏幕上是從醫院附近交通攝像頭裡扒出來的一段模糊畫麵——刺客逃跑時口罩被消防通道的鐵門刮掉了一瞬間,側臉被街角一個違章監控拍了個正著。從耳根到下頜,一道暗色的舊疤橫貫半張臉。蘇淩雲把畫麵放大,盯著那道疤看了很久。她認識這張臉。黑岩監獄的放風場上,有個外聘的“安防教練”臉上就有這道疤。那人隻待了兩周,說是培訓防暴技能,但從來不待在訓練場,總是在礦道出口附近轉悠。有一次她推著洗衣房的推車經過東區柵欄,看見他蹲在通風井旁邊抽煙,煙頭掐滅後塞進鐵柵欄縫裡。後來他突然離職,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如果這個人就是昨晚的刺客,那麼刺殺陳景浩的不是吳國棟的殘餘勢力,而是黑岩係統——閻世雄和康副廳長直接動用了他們養的人。這意味著監獄係統也深度參與了滅口行動,而且這條線現在還在運轉。
她對白曉說,陳景浩現在比我們更怕死。恐懼會讓人吐露真相。是時候去醫院拜訪他了。
上午九點,一個跑腿小哥送來外賣。蘇淩雲點的是一份豆漿和饅頭,但袋子裡多了一張字條,是老雷的筆跡——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墊在膝蓋上寫的:“陳病房今明兩日看守為市局刑偵支隊新人,我可安排你扮作護工進入,限時一刻鐘。如需,回信‘要豆漿’。”老雷雖然被雙規審查,但他帶出來的幾個徒弟仍在刑偵支隊,其中有人願意冒險替他遞紙條。蘇淩雲把字條燒掉,對白曉點頭,說準備錄音設備。我們該去聽聽陳景浩的懺悔了。
下午,蘇淩雲換上護工製服,藍色的一次性口罩遮住半張臉,護士帽壓住灰白假發網罩的邊緣,推著藥品車走進市人民醫院住院部。電梯到icu樓層時,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刑警,胸牌上寫著“刑偵支隊實習警員”。他看了她一眼,問,哪個科室的。她答護理部派來替班的,昨晚那個護工請假了。實習警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排班表,讓開了。排班表是他早上從抽屜裡翻出來的,昨晚有人用鉛筆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字跡和老雷紙條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病房裡,李薇薇不在——李國華強行把她帶回家補覺,換了兩個便衣守在樓下。病房門在身後關上,隻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一顆正在倒數的定時炸彈。
陳景浩閉著眼,聽到開門聲,神經質地一顫。他的嘴唇乾裂起皮,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裹在被石膏和紗布裡的身體看起來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具被打碎了又勉強拚起來的木偶。聽到開門聲時他猛地一顫,手指下意識地攥緊床單——昨晚那個戴口罩的刺客就是這麼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的。
蘇淩雲把藥品車推到床邊,摘下口罩。
陳景浩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出她的那個瞬間,整張臉的血色像被一把扯掉——嘴唇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住脖子的鳥鳴般的怪響,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她,石膏手臂敲在金屬床欄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他使勁張嘴,想喊護士,想喊保鏢,想喊任何人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裡,隻擠出幾個不成句的破碎氣音。
蘇淩雲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他整個人僵在病床上動彈不得。她俯身,把聲音壓到他耳邊,輕得像在說一個隻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彆喊。喊來了人,我就告訴他們,昨晚的刺客是你派來殺你自己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栽贓了,對吧。”
陳景浩僵住了。恐懼和憤怒在他臉上扭曲交織,嘴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她的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上,隔著病號服能感覺到他身體裡每一根骨頭都在發抖。她等了很短的幾秒,等他把這句話徹底消化了,然後才把手從肩上拿下來,拉過那把塑料椅子,在床邊坐下來。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和他記憶裡那個蹲在熨燙臺前疊床單的女人重疊在一起,但眼神不一樣了。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任何他熟悉的溫度,隻剩下一種淬過火的平靜。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那段從藍寶石項鏈錄音芯片裡初步恢複的音頻文件。音量調到最低,把手機貼在他耳邊。揚聲器裡傳出電流的細微沙沙聲,然後是兩年前結婚紀念日晚上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