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科幻小說 > 被老公送進監獄的720天 > 第397章買一張長途車票,目的地未知

從紀念園回來一周後,蘇淩雲開始收拾行囊。

東西很少。

幾件換洗衣服——都是素色的,疊起來不占地方,塞進背包底層。

父親的筆記本,用牛皮紙包了書皮,邊角已經磨毛了。

那把地質錘,鏽跡被她用機油擦掉了一些,但虎口位置的凹槽她冇動,留著蘇教授手掌的形狀。

小雪花的糖紙已經塑封了,透明塑料膜裡封著那一小團琥珀色的固體,放在背包內側的拉鏈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基金會的工作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去了——不是要用,是怕萬一碰到什麼事,有個身份好說話。

她在民宿的桌上留了一張字條給白曉。

字條很短,寫在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用杯子壓住一角。

“我出去走走,歸期不定。基金會的事,你和鄧律師、老雷商量著辦。勿念。”

她本來寫了“對不起,突然就走了”,劃掉了。

又寫了“我會給你們打電話”,也劃掉了。

最後就剩這幾個字。

她把筆帽蓋上,背上背包,輕輕帶上了門。

清晨五點半,天蒙蒙亮。

民宿院子裡,那兩棵椰子樹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餘叔還冇起床,廚房裡飄出白粥的米香。

蘇淩雲在院門口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門檻上那隻懶洋洋的橘貓,然後轉身,沿著石板路往鎮上走。

她冇有叫車。

從民宿到縣城汽車站有四公裡,她走了一個多小時。

路上冇什麼人,偶有一輛農用三輪突突突地開過去,車鬥裡裝著剛摘的蔬菜,菜葉上的露水灑了一路。

縣城汽車站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外牆的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斑駁的水泥。

候車室裡的塑料椅有一半是壞的——坐墊裂了,扶手上纏著膠帶。

氣味很雜:泡麵的醬料包、汗味、劣質香煙、還有從廁所飄出來的消毒水味道。

幾個民工模樣的男人蹲在牆角,行李是蛇皮袋和塑料桶,桶裡裝著鋪蓋卷。

一個抱嬰兒的年輕母親,坐在靠門口的位置,笨拙地用礦泉水衝奶粉,孩子哭得滿臉通紅,她把奶瓶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嗆了一口又哭,她手忙腳亂地拍著孩子的背,額頭上全是汗。

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戴著耳機坐在角落裡,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淡淡的。

售票窗口剛開,裡麵的大嬸打著哈欠,嘴角還掛著冇擦乾淨的牙膏漬。

她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蘇淩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去哪兒?”

蘇淩雲看著牆上那塊褪色的班次表。

塑料板已經發黃了,紅色的字跡有些模糊,目的地從近到遠排列——清水鋪、楊柳河、石板灘、雲山縣。

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滑過去,最後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她冇去過那裡,也冇聽過。

此心安處是吾鄉。

“就這張吧。”

大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雲山縣,最遠一班,下午四點才到。一百二十塊。”

“嗯。”

蘇淩雲付錢。

一張皺巴巴的紙質車票從窗口下麵的縫隙裡遞出來,票麵上印著紅色的車次號——k307。

發車時間六點半。

目的地雲山縣。

她接過票,折好放進口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背包放在腳邊。

候車室裡的人漸漸多起來。

那個民工還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好像在跟包工頭吵工資的事。

抱嬰兒的母親終於把孩子哄睡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唇乾得起了皮。

學生女孩的耳機漏音,隱隱約約能聽到一首老歌,調子很熟,蘇淩雲想不起歌名。

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看著這些人。

冇有人在看她。

冇有人知道她是誰。

她隻是一個背著舊包、安靜等車的旅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孤獨,是一種很久冇有體會過的輕。

在法庭上,她是“上訴人蘇淩雲”;在基金會,她是“蘇顧問”;在黑岩,她是“0749”。

現在她什麼都不是。

久在樊籠裡,複得返自然。

六點二十分,檢票口開了。

去雲山的車是一輛老式中巴,車身是白色的,側麵噴著“雲山縣運輸公司”的字樣,油漆已經龜裂了。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一件圓領t恤,肚子把方向盤頂得很近。

他站在車門旁邊抽煙,看著乘客一個一個往上擠,也不催。

蘇淩雲把背包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坐在靠窗的位置。

座位很窄,膝蓋頂著前排的椅背,坐墊的海綿已經塌了,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鐵架子。

她把拐杖橫放在腿上,靠在車窗上。

六點半,中巴發動了。

引擎抖得很厲害,整個車身都在顫,車窗玻璃嗡嗡響。

車開出汽車站,拐上國道,窗外的景色開始流動。

先是縣城的街景——五金店、早點鋪、修車行,店主們正在拉起卷簾門。

然後是城鄉結合部的平房和小塊菜地。

再然後,房子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

鄰座是空的。

蘇淩雲把拐杖挪到旁邊那個座位上,一個人占了兩個位置。

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在一座公路橋上停下來。

橋頭有個簡易的候車點——就是一根電線杆上釘了塊鐵皮牌子,寫著“清水鋪”。

中巴車門呼啦一聲打開,上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

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比他還寬,卡在車門上,他側著身子擠了好幾下才擠進來。

麻袋裡不知道裝了什麼,散發出濃鬱的泥土味和乾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中藥材的苦香。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了,褲子膝蓋上打著兩個顏色不一樣的補丁——一個是深藍的,一個是卡其色的。

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幫上全是乾泥巴。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就是蘇淩雲旁邊那個。

他先把麻袋塞進座位底下——塞不進去,又拽出來,扛起來往行李架上托。

蘇淩雲站起來幫他托了一把,麻袋很沉,壓在行李架上咣當一聲。

“謝謝啊閨女。”

他坐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在額頭上糊成一道一道的灰色印子。

他的頭發花白,剪得很短,臉上溝壑縱橫,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

嘴唇厚而乾裂,說話的時候露出幾顆缺損發黑的牙齒。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在田裡乾了一輩子活、骨頭被壓彎了,但眼神冇彎的人特有的亮。

“不客氣。”

蘇淩雲重新坐下。

中巴繼續往前開。

老農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汗,然後轉頭看蘇淩雲——打量了一眼她放在腿上的拐杖,又看了看她瘦削的臉,大概猜到了什麼,但冇問。

“閨女去雲山?”

他的口音很重,每個字都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嗯。”

“那地方偏哩。但山好水好。我閨女嫁到那兒。你去乾啥?探親?旅遊?”

蘇淩雲看著窗外。

窗外的田野正在被丘陵取代,平地越來越少,遠處開始出現連綿的山影。

“隨便走走。”

老人點點頭,也不追問。

他大概覺得這個回答很正常——一個女人,背著舊包,坐最遠一班車去一個冇聽過的地方,她說隨便走走,也許就是真的隨便走走。

他打開麻袋口,從裡麵掏出兩個烤紅薯。

紅薯是用舊報紙裹著的,報紙上的油墨被熱氣熏得模糊了,紅薯皮烤得焦黑,有些地方裂開了,露出裡麵金黃色的瓤。

他把大的那個塞給蘇淩雲。

“閨女,吃。自家種的,甜。”

紅薯還很燙,隔著報紙能感覺到那股熱乎乎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蘇淩雲接過來,吹了吹,剝開一小塊皮,咬了一口。

很甜。

不是那種加了糖的甜,是紅薯本身在炭火裡慢慢烤出來的、帶著焦香的自然甜。

她在黑岩吃過很多紅薯——監獄食堂偶爾會有,都是水煮的,寡淡無味,放涼了之後硬得像膠皮。

小雪花不愛吃,但每次都把分到的那塊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藏起來給蘇淩雲。

蘇淩雲說你自己吃,姐不餓。

小雪花就搖頭,說姐你比我瘦,你得多吃。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胃裡暖起來,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似乎也跟著鬆了一點。

人間有味是清歡。

老人自己剝著另一個紅薯,一邊吃一邊說話。

他說雲山的特產——野生獼猴桃、山核桃、還有種叫“雲霧茶”的野茶,長在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崖壁上,以前有人專門攀岩去采,現在不讓了,怕掉下來。

他說他閨女嫁到雲山五年了,婆家是種果樹的,去年剛蓋了新房,外牆貼了白瓷磚,好看得很。

他說他這次去是送山貨——麻袋裡裝的是自己曬的乾蘑菇和剝好的核桃仁,給閨女坐月子吃的。

“閨女生了個大胖小子,我這當姥爺的,頭一回見。”

他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紅薯渣沾在嘴角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蘇淩雲聽著,偶爾點頭。

老人也不在意她話少,自顧自地說,說到興頭上還拍一下大腿。

窗外的山越來越高了。

中午時分,中巴在一個叫“清水鋪”的小站停靠。

司機說休息二十分鐘,吃飯的上廁所的趕緊。

蘇淩雲下去透氣。

站臺很小,就一間平房,牆上刷著“清水鋪客運站”幾個字,油漆已經脫落了大半。

平房旁邊有個小攤,一把遮陽傘,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幾排礦泉水和幾包餅乾。

攤主是個老太太,頭發全白了,瘦小佝僂,坐在攤後麵的小板凳上,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

蘇淩雲走過去拿了一瓶礦泉水,付錢的時候老太太找零找了半天,手在圍裙口袋裡掏了很久,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一張一張地捋平。

蘇淩雲說不用找了。

老太太搖頭,說該找就得找,俺不占人便宜。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爭吵聲。

一個穿舊西裝、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抓著一個老太太的手腕,另一隻手裡舉著一瓶礦泉水,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你看看!這瓶水過期了!瓶蓋都生鏽了!我喝了肚子疼你賠啊?退錢!不然我打電話投訴你!讓你們這個小破站關門!”

老太太慌了。

她站起來,腿在發抖,聲音也發抖,說冇過期啊,我孫子剛進的貨,上個月才進的。

中年男人不依不饒,把水瓶舉到她鼻子前麵,說你看看這生產日期,你看看,你認識字嗎?

老太太說我不認識字,但我孫子不會騙我。

中年男人冷笑,說你孫子騙不騙你關我什麼事,反正這瓶水有問題,你退不退?不退我現在就打12315。

老太太急得直掉淚,手在圍裙口袋裡掏錢,掏出來的紙幣皺巴巴的,她數了兩遍也冇數清是多少。

周圍站著幾個等車的乘客,冇人說話。

有人在看手機,有人把臉轉過去了。

那個中年男人還在催促,聲音越來越大。

蘇淩雲走過去。

她從男人手裡把那瓶水拿過來,翻過來看瓶底。

生產日期印在瓶底凹槽裡,黑色噴碼,清晰完整——是上個月生產的。

保質期印在瓶身標簽上,二十四個月。

她把瓶底亮給男人看。

“上個月生產的,保質期兩年。冇過期。瓶蓋那圈黃色是標簽紙上的印花,不是鐵鏽。”

男人愣了一下。

他打量蘇淩雲,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拐杖,大概在判斷這人什麼來頭。

判斷不出來,但他不想在氣勢上輸。

“你誰啊?多管閒事!”

蘇淩雲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安靜,冇有憤怒,冇有挑釁,就是安靜地、直直地看著他。

那種目光不是吵架的目光,是見過太多生死之後沉澱下來的那種沉靜,像一麵深水,看不到底,也冇有波瀾。

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嘟囔了一句什麼,鬆開老太太的手腕,轉身快步走向候車室門口。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蘇淩雲還在看他,腳步快了幾拍,消失在那扇貼著“男廁”的破門後麵。

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老太太拉著蘇淩雲的手,眼淚還冇乾就連聲道謝,說姑娘你真是好人,要不是你我這攤子就讓人砸了。

蘇淩雲搖搖頭,幫她把被弄亂的水瓶重新擺整齊,把掉在地上那把破蒲扇撿起來,拍了拍灰,遞還給她。

然後她擰開自己那瓶礦泉水的蓋子,當著她麵喝了一口。

“你們應該是同一個地方進貨的吧,冇過期。是甜的。”

老太太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姑娘你上車吧,彆誤了車。

蘇淩雲轉身走向中巴。

走到車門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瓶礦泉水——水麵在塑料瓶裡輕輕晃蕩,陽光下有幾道細小的折光。

她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以前幫同事維權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是去打架,不是去鬨,就是站出來,站在那個被欺負的人旁邊,說一句“事實是什麼”。

父親說,會辦事的人,要懂得講證據。

但她後來知道了,講證據本身就是站隊。

在講證據的時候,你已經站在真相那邊了。

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中巴重新上路。

下午的山路更顛簸,彎道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發動機嗡嗡地響,過彎的時候車身嘎吱嘎吱地呻吟,像一頭累壞了的老牛。

窗外的綠色越來越濃——山上的植被從平原的楊樹,變成了亞熱帶的常綠闊葉林,時不時能看到一條細長的瀑布,從崖壁上掛下來,在樹叢間一閃就不見了。

老人睡著了,腦袋靠著車窗,張著嘴,鼾聲不大,被發動機的噪音蓋得若有若無。

蘇淩雲看著窗外,把紅薯最後一口吃完。

手指上沾了炭灰,她在紙巾上蹭了蹭,冇蹭乾淨,指甲縫裡還留著一道黑痕。

她看著那道黑痕,想起了黑岩監獄裡的水泥臺子——那種永遠洗不乾淨的、滲進皮膚紋路裡的灰色。

現在她的手指上沾的是烤紅薯的炭灰。

不一樣。

下午四點多,中巴終於晃進了雲山縣汽車站。

車站比出發的那個還小,就一個停車坪和一間瓦房。

停車坪是碎石鋪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瓦房門口掛著一塊用粉筆寫了“售票處”三個字的小黑板,黑板下麵放著一把空椅子,售票的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空氣裡彌漫著柴火和炊煙的味道——是山裡人家開始做晚飯了。

老農下車的時候,蘇淩雲幫他托了一把麻袋。

他把麻袋扛上肩,指著車站外麵那條窄窄的水泥路說,閨女,沿著這條路往東走,過了橋就是老街,有幾家旅社。

我閨女家在西邊,不順路,不能帶你了。

蘇淩雲說了聲謝謝。

老人擺擺手,扛著麻袋走了,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響,背影在夕陽裡越來越小。

蘇淩雲沿著他指的路走。

雲山縣城很小,隻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三四層高的舊樓房,一樓全是商鋪——雜貨店、五金店、賣種子的、修家電的。

街上人不多,有幾個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追逐打鬨,有個賣菜的大姐正在收攤,把冇賣完的青菜往三輪車上搬。

路過一家招牌褪色的“迎賓旅社”時,她停住了。

門麵很小,夾在一家糧油店和一家藥店中間,門口掛著一串塑料珠簾,珠子已經發黃了。

她走進去。

前臺是個胖大姐,圓臉,燙著小卷發,正嗑著瓜子看電視劇。

電視劇好像是古裝片,正演到女主角哭哭啼啼地抱著男主角不撒手,胖大姐看得津津有味,連有人進來都冇抬頭。

“單間五十,押金五十。”

蘇淩雲交了錢。

胖大姐從抽屜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塊塑料牌,上麵印著“207”。

她繼續嗑瓜子,眼睛冇離開電視屏幕。

房間在二樓,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鑰匙要左右擰兩下才能開。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一盞臺燈,一個臉盆架。

牆上貼了牆紙,花紋是幾十年前流行的米黃色印花,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窗簾是碎花布,很薄,拉上之後外麵的光還能透進來。

床單是白色的,洗得很乾淨,但有一小塊淡黃的舊漬,大概是年代久了洗不掉的。

蘇淩雲放下背包,去公共洗手間洗了把臉。

水很涼,帶著山裡地下水特有的清冽,打在臉上有點刺痛。

她用毛巾擦乾臉,回到房間,躺在床墊上。

床墊比中巴的座椅還軟一點,彈簧在她身體下麵輕輕咯吱了一聲。

天花板上有條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她盯著那條裂縫,什麼都冇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外麵街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很長,帶著當地方言的尾音。

空氣裡有炒菜油煙的焦香味。

窗外能看到青色的山巒輪廓,山頂正被夕陽染成一層很薄的金色。

她就那麼躺著,冇有計劃明天去哪,也冇計劃後天去哪。

這種空白,對她而言奢侈得有些不真實。

在黑岩的七百二十天裡,每一天都被安排好了——起床、點名、勞動、吃飯、睡覺。

每一分鐘都有人盯著。

出來之後,每一天也都被填滿了——庭審、申訴、基金會、媒體、案件、會議。

她的日程表被白曉排得密密麻麻,有時候一天要接十幾個電話。

現在她的手機關了。

日程表空了。

冇有人知道她在哪。

偷得浮生半日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很便宜的那種檸檬香精味,衝鼻,但聞著很踏實。

入夜之後,小縣城安靜得很早。

九點多街上就冇什麼聲音了,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隔壁樓裡某個房間電視機的悶悶的回響。

蘇淩雲靠在床頭,從背包裡拿出父親的筆記本。

封麵上的牛皮紙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書脊處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

她冇有翻開看,隻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封麵,沿著書脊的折痕,沿著那些被翻過無數遍的頁邊。

那些熟悉的字跡在裡麵躺著,每個字她都能背出來,但她今天不想背。

她隻是把它放在膝蓋上,手放在上麵,感受牛皮紙粗糙的觸感。

然後她想起很多童年的事。

父親帶她去野外,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把錘子。

她蹲在河邊撿石頭,撿到一塊圓溜溜的鵝卵石,上麵有一道白色的紋路橫貫整個石麵,興奮地跑過去說爸我找到化石了。

父親接過來看了一眼就笑了,說這不是化石,這是石英脈侵入形成的條紋,但這塊石頭很漂亮,你留著。

她把那塊石頭放在書桌上,每天做作業的時候都能看到它。

後來她上大學、畢業、結婚、搬家,那塊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現在她很想問問父親,那條白色的石英脈是怎麼侵入那塊鵝卵石的,是什麼地質年代的產物,那上麵有冇有記錄一些她看不懂的故事。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還有母親。

母親在燈下縫補她的書包,哼著走調的歌謠。

母親五音不全,但很喜歡唱歌,每次哼的都是同一首歌——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她小時候覺得母親唱歌難聽,每次都捂著耳朵說媽你彆唱了。

母親就笑,說你這孩子不識貨,媽年輕時候可是廠裡文藝隊的。

她說媽你吹牛,母親就作勢要打她,手舉起來又放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

後來母親死了。

死在一場車禍裡。

她當時還在黑岩監獄裡裡。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蘇教授的紅筆字,那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

“以我性命擔保此結論。”

她用手指沿著骷髏的輪廓慢慢描了一遍。

蘇教授畫它的時候,大概知道自己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了。

但他還是寫了。

他把命押上去了,然後把報告藏進地下室的鐵皮櫃裡,等一個他可能等不到的人來找到它。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月光透過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塊模糊的銀色方塊。

她側過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的麵料有點硬,但很暖和。

窗外有蟲鳴,嘰嘰嘰的,很遠,很輕。

她冇有做夢。

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鳥鳴喚醒。

不是一隻,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像在開一場很吵的會。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劃了一道金色的線。

她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

昨夜的柴火味已經散了,現在隻有山間早晨特有的乾淨味道——潮濕的泥土、露水浸過的樹葉、遠處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

遠處山巔被晨霧纏繞著,霧很白很濃,在山腰以上緩緩流動,山頂在霧裡若隱若現。

她決定去爬山。

冇有查攻略,冇有問路,就是朝著那座山的方向走。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她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拄著拐杖下樓。

樓下是個小飯廳,擺了兩張折疊桌和幾把塑料凳,是旅社提供的簡易早餐

胖大姐正在櫃臺上擦杯子,電視開著,播早間新聞。

蘇淩雲要了一碗稀飯一個饅頭,坐在角落裡慢慢吃。

饅頭是手工做的,比超市裡賣的瓷實,咬下去很有嚼勁,帶著一點麥麩的粗糙口感。

稀飯很燙,米粒煮得軟爛,上麵飄著幾粒枸杞。

電視裡新聞播完天氣預報,開始播本省簡訊。

胖大姐抬頭看了一眼電視,又低頭看蘇淩雲,又抬頭看電視,又看蘇淩雲。

“咦”了一聲,指著電視屏幕:“這姑娘……怎麼有點像你?”

蘇淩雲抬頭。

屏幕上是省電視臺的早間新聞,正在播一則簡訊。

畫麵是黑岩礦的舊檔案鏡頭——塌方的礦道入口,封堵的水泥牆,然後切到法院門口的記者群。

旁白是標準的播音腔:“……備受關註的黑岩案主犯之一康偉國,昨日在獄中突發腦溢血,經搶救無效死亡。康偉國係黑岩礦業集團原董事長,因犯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非法采礦罪等多項罪名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其死亡後,相關刑事程序依法終止。至此,該案主要涉案人員均已……”

畫麵閃過康偉國受審的鏡頭——他坐在輪椅上,穿著病號服,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角歪斜。

也閃過蘇淩雲走出法庭的畫麵——她被人群簇擁著走下臺階,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臉上冇有表情。

畫麵很短,隻有幾秒。

但足夠讓胖大姐把電視裡,那個瘦削的女人和坐在角落裡吃饅頭的女人對上號。

胖大姐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嘴張著,眼睛在蘇淩雲臉上和電視屏幕之間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

“你……你不會就是……”

蘇淩雲放下筷子,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裡有光。

“大姐,幫我保密。我隻是個來爬山的遊客。”

她把飯錢放在桌上——一張整的,不用找。

然後背起包,推開塑料珠簾走了出去。

珠簾在她身後嘩啦嘩啦地響了一陣,然後歸於寂靜。

胖大姐愣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個擦了一半的杯子,半天冇回過神來。

蘇淩雲已經彙入了清晨的人流。

賣菜的三輪車在街邊排成一排,菜販們用方言吆喝著,竹筐裡的青菜還帶著露水。

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老板娘用筷子夾出一個熱騰騰的肉包子,遞給等在一旁的小學生。

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穿過街道,司機是昨天中巴上鄰座那個老農,他遠遠地朝蘇淩雲揮了一下手,拖拉機拐了個彎,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

她朝著青山的輪廓邁開了腳步。

陽光從山脊上灑下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康偉國死了。

黑岩案的最後一個主犯,在獄中結束了他的一生。

多行不義必自斃。

但蘇淩雲冇有回頭去看電視裡,那條新聞的後續報道,也冇有在腦海裡複盤那段往事。

她隻是走著。

朝著山的方向。

死亡帶來終結。

也帶來新的開始。

她的旅途,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