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警察都跟他們一夥——出警永遠慢三個小時,等人都散了他們才來。
說她弟弟就是在礦上被冤枉的——工頭自己偷了設備,半夜帶著人把東西搬走了,第二天反咬一口,把所有責任推給她弟。
她弟膽子最小,連彆人家的蘿卜都不敢拔,哪敢偷東西。
她說她請過一個律師,律師收了錢就不接電話了,錢不多,就三千塊,可那是她賣了大半個月的麵才攢下來的。
她說她弟在裡麵蹲了兩年,出來之後找不到工作,礦上的黑名單比法院的判決書還管用,現在在隔壁縣城幫人搬貨,腰都累彎了,上個月在貨車上閃了腰,貼膏藥貼了一個禮拜才勉強能直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剝蒜,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手裡的蒜瓣被她捏碎了,蒜汁濺在櫃臺上,她也冇擦。
她不說了。
麵館裡隻剩廚房裡湯鍋咕嘟咕嘟的聲音,和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蘇淩雲吃完麵,付了錢。
她從包裡拿出基金會的卡片,放在櫃臺上,和找零的硬幣一起推過去。
“如果有當年案子的材料,可以寄到這個地址。”
老板娘低頭看著那張卡片。
她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蒜放在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指,擦完又擦了一遍,才拿起卡片。
她看著上麵那朵杜鵑花——五片花瓣,線條簡潔,像一隻手攤開在紙上。
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淩雲。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閒聊時那種爽利的、帶著抱怨的眼神,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在水底下壓了很久的氣泡終於浮到了水麵,咕嘟一聲碎了,濺起一點看不見的水花。
“你是……專門來幫人的?”
蘇淩雲冇有正麵回答。
她隻是說,這碗麵很好吃。
下次來金州,還來吃。
然後她背起包,推開了麵館的玻璃門。
門上那串風鈴又叮鈴鈴響了一陣。
她走出去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夕陽從樓縫裡斜斜地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旅館,窗外天已經黑了。
礦區井架上的紅燈在夜空裡一閃一閃,每隔幾秒亮一次,像一個緩慢的心跳。
遠處傳來運煤列車經過時的汽笛聲,低沉,綿長,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散,像一頭老牛在夜裡低吼。
蘇淩雲靠在床頭,鐵架床的彈簧在她身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給鄧律師打了個電話。
信號不太好,鄧律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偶爾被一陣電流雜音打斷,但大概內容聽清了。
她把金州的初步見聞和兩條線索——周秀英的工傷賠償糾紛,和麵館老板娘弟弟的盜竊案——簡單說了一遍。
她說周秀英手裡冇有書麵證據,但她說得出礦上安全員的名字,和事故當天的排班情況,如果能找到當時的工友,也許能湊出一條證據鏈。
麵館老板娘弟弟的案子,她說她還冇看到案卷,但老板娘對弟弟的描述和她觀察到的細節——店裡的整潔、小黑板上認真的字跡、一個人撐一個店的韌勁——讓她覺得這個案子值得進一步調查。
鄧律師說,西北情況複雜,地方保護主義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你一個人一定要註意安全,不要輕易亮明身份,尤其不要直接對抗。
蘇淩雲說,我知道,我就看看,聽聽,先建立信任,收集信息,具體的法律介入等你們評估後再決定。
鄧律師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快速評估她說的這兩條線索,然後說,好。
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像是從“鄧律師”切回了“老鄧”。
“白曉讓我告訴你,武大海的貨運站這個月又收了三個刑滿釋放人員,運營良好。白曉說她要是不告訴你這個消息,你會睡不著覺。”
蘇淩雲在電話這頭笑了一下。
她能想象白曉說這話的樣子——咬著筆帽,眼睛瞪得圓圓的,用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對鄧律師下達通知。
鄧律師又說,林深的書稿第一部分發你郵箱了,記得看。
掛了電話,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旅館的無線網。
網絡很慢,轉了好一會兒才加載出來。
林深的郵件標題是“第一稿,不急,慢慢看”。
她下載附件,翻了幾頁。
林深的文字和他拍的照片一樣——冷靜,精準,不煽情,但每一個細節都帶著重量。
他寫黑岩礦的第一章是從一片樹葉開始的。
他說,黑岩礦區的樹,葉子背麵都是黑的。
不是本色,是煤灰。
春天新葉子抽出來,嫩綠嫩綠的,過不了幾天,背麵就開始積灰。
那層灰永遠洗不掉。
他寫礦工的手,說那些手掌上的紋路不是天生的,是被煤灰一點一點嵌進去的,洗不掉,用刷子刷也不行,那是石頭在人身上留下的刺青。
他寫礦井下的聲音,說那不是安靜,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嗡嗡聲,是地下的水泵、通風機和岩石應力釋放混在一起的聲音。
礦工們管這叫“山的呼吸”。
他寫礦難之後,礦井被封了,水泵停了,通風機關了,山不再呼吸了。
但地下的水還在流,慢慢灌滿那些被掏空的礦道,把機器、工具、還有那些冇來得及撤出來的名字,一起泡在黑暗裡。
地下的水會流幾百年,等水流乾了,那些名字已經變成了石頭的一部分。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她讀到這裡的時候,窗外的礦區井架上,那盞紅燈又閃了一下。
紅燈旁邊,一彎月亮正從井架後麵升起來,很細,很淡,像被誰用指甲在夜空的漆麵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
深夜,她正要關燈休息,手機收到一條銀行轉賬通知。
她點開——匿名賬戶,轉賬金額五千元,備註欄裡寫著:“杜鵑花海照片版權費。林深。”
她愣了一下,然後對著手機屏幕笑了。
杜鵑花海。
林深拍了一整個黃昏的花海照片,從山頂一直拍到山腳。
他說那組照片是他這幾年拍過最好的——不是技術好,是光線正好,雲正好,花正好,所有人都在,所有人的臉上都被夕陽鍍了一層金。
他說他要從裡麵選一張放在新書封麵上。
蘇淩雲說構圖很好,光線也好。
現在他拿這個當借口給她轉錢,大概是怕她在外缺錢,又知道直接給錢她不會收。
這種拐彎抹角的善意,很像林深——不說破,不解釋,但做得很徹底。
她點了退回,給他回了條消息:“版權免費。錢留著你買無人機,下次拍更好的。”
林深很快回複:“倔。隨你。平安。”
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是天氣預報推送。
明天金州陰轉晴,東南風三到四級,空氣質量輕度汙染。
她把屏幕按滅,起身走到窗邊。
金州的夜空被礦區燈火映得泛紅,看不到幾顆星。
但遠處地平線上,雲層正在流動——是那種緩慢的、肉眼剛好能察覺的移動,深灰色的雲團在更深的夜色裡被高空風推著走,縫隙處偶爾漏出一絲月光,亮一下就又合上了,像一隻在半空中緩緩開合的眼睛。
她知道,明天或許就有陽光刺破雲層。
就像每一次長夜之後那樣。
她拉上窗簾,躺回鐵架床上。
彈簧在身下輕輕咯吱了一聲。
旅館隔壁有人在聽收音機,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唱秦腔。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
被子有點潮——金州地下水的水位大概不低,空氣裡的濕氣滲進了棉絮——但很暖和。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陌生的土地上,帶著熟悉的使命,繼續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