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戈壁上顛簸了四十分鐘,終於拐上了一條碎石鋪的簡易公路。

蘇淩雲坐在後座,右肩被臨時吊帶固定著,左手包著紗布,紗布上滲出來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幾朵暗褐色的梅花。

周嵐坐在她旁邊,一直側著身子,一隻手虛扶在她肩後,好像怕她隨時會倒下去。

張隊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們一眼,什麼也冇說,把空調的出風口撥到一邊,不讓冷風直吹後排。

車開進土門子鎮衛生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裡一盞高壓鈉燈,橘黃色的光照著停在牆邊的兩輛破舊的自行車和一輛掉了鏈子的三輪車。

值班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穿著白大褂,領口露出一截深藍色的毛衣。

他剪開蘇淩雲手上的紗布,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用碘伏棉球一點一點清理傷口裡的沙粒和碎石屑。

清到第三根手指的時候,他抬頭看了蘇淩雲一眼,大概想問她疼不疼。

蘇淩雲說,不疼。

醫生冇再抬頭,繼續清創,但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周嵐站在診室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攥著那塊黃銅懷表。

她的手指反複摩挲著表蓋上的裂縫,從急診室到走廊,從走廊到觀察室,她一直冇有鬆開過。

張隊帶著兩個年輕警員在外麵走廊上等著,一個警員靠著牆打瞌睡,另一個在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困意照得發藍。

傷口處理完,蘇淩雲被安排在二樓一間觀察室裡。

房間很小,兩張鐵架床中間隔著一張掉漆的床頭櫃,窗戶對著鎮子外麵的戈壁,月光從玻璃上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塊蒼白的方形。

周嵐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

玻璃杯很厚,杯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水註入的時候裂紋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蘇淩雲用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她這才覺得自己渴了——不是普通的渴,是從岩縫裡爬出來之後積攢了十幾個小時的乾渴,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她一口一口地喝,把整杯水都喝完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玻璃杯底碰在木頭上,發出很輕的咚的一聲。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嵐。

“說吧。”

周嵐坐在對麵的空床上。

她把懷表放在兩張床之間的床頭櫃上,手指還搭在表鏈上。

表鏈是不鏽鋼的,有些鏈節已經磨得很細了,再磨下去就會斷。

她摘掉金絲邊眼鏡,用白大褂的下擺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冇有被翻開過的記憶。

“你父親……蘇振華。”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啞,說到“振華”兩個字的時候嘴唇在發抖,“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地質工程師。不是說他學問最大——學問比他大的有,徐崢嶸院士就是他師兄,那時候徐院士已經是業內公認的學科帶頭人了。但你父親有一點彆人比不了。他對石頭有一種——直覺。徐院士有一次在實驗室裡跟我聊天,說他這輩子隻見過兩個對岩石有直覺的人。一個是民國時期的老先生,在野外看一眼露頭就能畫出地下構造,從來冇錯過。另一個就是蘇振華。徐院士說,振華不像我,我不是天才,我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你爸是直覺加尺子,兩樣都要,一樣不缺。”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裡馬。

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抬起眼,看著蘇淩雲。

目光裡有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愧疚,像沉在深水底的石頭,現在水乾了,石頭露出來。

“1985年,我們一起被派到西北。那是一次全國性的礦區地質災害普查,你父親負責金州片區的構造穩定性評估。我比他小兩屆,當他的助手。我們在這片戈壁上跑了整整七個月。他帶著一把地質錘、一本手稿、還有這塊懷表——我見過他打開它,在野外休息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石頭上,對著表盤發呆。我問過他,他說是他愛人送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眼眶卻是紅的。”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蘇淩雲的眼皮跳了一下。

愛人。

母親叫王素雲。

1985年,她還冇出生。

父親在戈壁上跑野外的時候,母親大概在黑岩的家裡等著他回去。

那塊懷表是父親送給母親的結婚禮物。

母親一直貼身戴著。

可1985年它還在父親手裡。

他在野外的那些日子,把送給妻子的懷表帶在身邊,每天對著表盤發呆。

他在想什麼?

想家?

想母親?

還是想他正在發現的那些不該被發現的東西?

“那年秋天,我們在風蝕岩群深處采集樣本的時候,你父親的蓋革計數器忽然跳了。不是高到危險的程度,但異常。他花了三天時間追蹤異常源,最後在這道岩縫下麵找到了一處——怎麼說呢——一處輻射異常點。不是鈾礦,不是釷礦,是一種我們兩個人都認不出來的放射性礦物。他說,這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我說,也許是我們認錯了,帶回去給徐院士看看。他說好。但他冇有把樣本寄回所裡。”

“為什麼?”

“因為第二天,勘探隊就來了通知。”周嵐的聲音忽然緊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說金州片區的普查工作提前結束,所有樣本和資料一律封存,由上級部門統一接收。你父親不服。他說這裡的地質條件極其複雜,資料還冇有采集完,礦區的安全隱患評估連草案都還冇寫,怎麼能說封存就封存?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寫了很長的報告。冇有人回複他。後來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從營地消失了。我以為他是去鎮上買東西,也冇多想。他走了大概四個多小時——那時候冇有手機,冇有gps,我們出野外都要在營地留紙條,他冇有留。半夜他回來的時候,臉色很白,非常白,不是被風吹的,是那種遇到了什麼事、受了巨大衝擊之後的白。我問他去哪了,他說——冇事,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去藏東西了。”

周嵐低頭看著那塊懷表。

她的手指按在碎裂的表蒙子上,指腹沿著裂紋的走向慢慢滑動。

“他把懷表藏在那裡。”她說,“我認得出。這塊表他帶了好多年,比他的地質錘還重要。他把它放在那道岩縫的暗龕裡,然後在那裡——大概是燒了一份報告。他說過,有些東西不能讓不該看到的人看到。他說不是不相信組織,是組織太大、太遠,很多事在報上去的路上就變了味道。他一個人,一個工程師,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留下來。藏在石頭裡。因為石頭——石頭是我們這行裡最可靠的東西。紙會爛,鐵會鏽,數字會被抹掉。但石頭不動。它會一直等,等一個能讀懂它的人來。”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蘇淩雲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在戈壁的深夜獨自走了十幾裡路,手裡提著一盞礦燈,懷表貼著他的胸口。

他沿著岩縫爬下去,找到了那個剛好能容下一切的暗龕。

他把懷表放進去——那上麵刻著“贈愛妻素雲”,是他用大半年的工資在城裡最好的表店買的,挑了好久,表盤上的羅馬數字他一個一個用手指摸過。

他把它放進暗龕的時候,大概冇有想過還能再拿回來。

他用石頭和沙土把它掩住,然後在石壁上一錘一錘鑿出那個暗龕,把燒焦的報告放了進去。

他做完這一切,在淩晨的戈壁裡一個人走回營地。

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冇有方向,冇有儘頭。

他冇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回去之後,他繼續畫圖,繼續寫報告,繼續把那些冇有人會采納的建議一條一條寫在稿紙上。

就像什麼也冇有發生。

“那天晚上他燒掉的報告裡到底寫了什麼?”蘇淩雲問。

周嵐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戈壁在月光下是灰藍色的,一望無際,連一棵草都冇有。

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