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預支工資的第一個念頭,是買雙平底鞋。

我受夠了那雙五厘米的細高跟。

三天下來,腳後跟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現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以前看女生穿高跟鞋搖曳生姿,覺得美極了;現在自己穿上,隻想罵一句:這玩意兒就是現代版裹小腳。

“王姐,下班陪我去逛街唄?”我趴在臺麵上,下巴墊著手背,馬尾辮垂在一邊。

王雅雯正塗著口紅,聞言手一抖,口紅畫到了下巴上。

“你再說一遍?你不懂?”她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李嵐,你這張臉,這身段,你告訴我你不懂女裝?”

“真的不懂。”我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我以前……咳,我家裡窮。”

我瞎編的,但也不算全假。

王雅雯盯著我看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行!姐今天就給你上一課,什麼叫cbd麗人的 wardrobe!”

滬江最大的商場就在陸家嘴地鐵站上麵,八層樓的奢侈品和中檔品牌混著賣,燈光亮得能晃瞎眼。

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王雅雯拽進一家又一家店。

“這件不行,太老氣,把你襯得像三十歲。”

“這件太露,你是去上班不是去夜場。”

“這條裙子……咦,好像還不錯?”

王雅雯拎著一條米白色的裙子在我身上比劃。

裙子是a字版型,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長度到膝蓋,看起來溫婉又不失職業感。

“去試試。”她把我推進試衣間。

我關上門,對著鏡子裡的人發了五秒鐘呆。

黑長直、公主切、高馬尾,臉蛋精致得像ai生成的。

身上還穿著那套地攤白襯衫,領口泛黃,袖口起球。

“老子居然在試女裝……”我喃喃自語。

脫下襯衫和包臀裙,我小心翼翼地套上那條針織裙。

布料貼著皮膚滑下來,涼絲絲的,帶著好聞的柔順劑味道。

五分鐘後,我站在全身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有點恍惚。

米白色襯得皮膚更白,a字裙擺遮住大腿,高馬尾紮起來,整個人清爽得像杯冰美式。

唯一違和的是腳上的那雙細高跟——又舊又磨腳,把整體美感毀了一半。

“鞋子也得換。”王姐叉著腰,像個將軍在檢閱士兵,“走,買鞋去。”

她拽著我衝進樓下的鞋區,目標明確地指向一家以舒適著稱的輕奢品牌。

“這雙,平底,小羊皮,裸色,顯腿長。”王雅雯拎起一雙樂福鞋,鞋麵上有個小小的金屬扣,“配你這條裙子,完美。”

我套上鞋,在鏡子前走了兩步。

腳踏實地的感覺。

我差點哭出來。

“就它了。”我拍板,“還有那雙黑色的,也來一雙,換著穿。”

王雅雯又幫我挑了兩件上衣——一件淺藍色的絲質襯衫,一件駝色的針織開衫。

“襯衫配你那條舊包臀裙,還能撐幾天。開衫搭連衣裙,溫柔知性。”她掰著手指算賬,“一共……三千八,都不到你半個月工資呢。”

我捏著銀行卡,心在滴血。

但想想沈墨白那張嫌棄的臉,想想腳後跟的水泡,我狠狠心刷了卡。

“為了尊嚴。”我咬牙切齒。

王雅雯笑得直不起腰:“你刷卡的樣子像在簽賣身契。”

買完衣服,天已經擦黑。

王雅雯拉著我去商場樓上的茶餐廳吃飯。

她男朋友晚上要加班,她樂得有人陪。

“我跟你說,你今天懟沈總那事兒,現在整棟樓都知道了。”王雅雯夾起一塊叉燒,眼睛發亮。

王雅雯壓低聲音,“而且你知道嗎?有人打賭,賭沈總什麼時候把你拿下。”

我一口湯噴出來。

“咳咳……拿下?拿去哪兒?”

“哎呀,就是那種拿下!”王雅雯擠眉弄眼,“沈總對你不一樣,全公司都看得出來,以前前臺換過多少人了,他正眼都不瞧,你呢?被你懟了還給你預支工資——這要不是有意思,我把這碗麵吃了。”

我翻了個白眼:“雅雯,你想多了,沈總那是……那是怕我被逼急了去勞動仲裁,影響公司形象。”

“切,你就嘴硬吧。”

吃完飯,王雅雯接了個電話,她男朋友突然下班了,約她去看電影。

“嵐嵐,我先走了啊,你自己回去冇問題吧?”王雅雯拎著包,風風火火。

“冇問題,我消化消化食兒。”

我獨自走出商場,夜風帶著夏末的燥熱吹在臉上。

商場旁邊有條老街,梧桐樹遮天蔽日,路燈昏黃。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高跟鞋換成了平底鞋,腳底板像是踩在雲上,舒服得想歎氣。

走了大概五分鐘,一棟三層的老洋房出現在街角。

深灰色的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掛著一盞複古的銅質壁燈,暖黃的光暈在夜色裡暈開。一塊木質招牌上寫著兩個字——

靜隅。

我停下腳步。

咖啡店?

這家店的氛圍太吸引人了,安靜,隱蔽,跟外麵cbd的喧囂像是兩個世界。

我推門進去。

門鈴“叮鈴”一聲,清脆悅耳。

店裡空間不大,裝修是極簡的日式侘寂風,原木色的桌椅,水泥牆麵,角落裡擺著幾盆龜背竹。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咖啡香,混著一點點雪鬆的味道。

這個時間店裡冇什麼人,隻有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女孩,麵前攤著筆記本電腦。

我走到吧臺,剛要開口,裡間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頭發是深棕色的,略長,劉海微微遮住額頭。

五官精致得不像話,像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眉眼溫潤,卻帶著化不開的憂鬱。

像雨天裡獨自站在窗邊看書的貴公子。

他手裡端著一杯手衝咖啡,抬眼看到我,腳步頓住了。

那雙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黃的燈光下像是盛著一汪深潭。

他看著我,眼神從平靜到微訝,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最後歸於沉寂。

整個過程隻有兩秒。

然後他垂下眼睫,把咖啡放在吧臺上,聲音低沉溫和:“歡迎光臨,喝點什麼?”

我愣了一下。

剛才那一瞬,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但太快了,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冰美式,謝謝。”我趴在吧臺上,下巴墊著手背,習慣性地用軟糯的聲音說。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

“好。”

他轉身去操作咖啡機,背影修長,肩膀的線條在毛衣下若隱若現。

店裡很安靜,隻有咖啡機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上一幅小小的油畫上,畫的是一隻黑貓,蜷在咖啡杯旁邊打盹。

“老板,”我隨口問,“這店是你開的?”

“嗯。”他冇回頭,聲音從咖啡機那邊傳來,“開了兩年了。”

“生意好嗎?”

“不好。”他答得坦然,“但安靜。”

我笑了。

這人挺有意思。

“那你怎麼賺錢?”

“不賺。”他端著冰美式走過來,把杯子放在我麵前,杯壁上凝著水珠。

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苦,但不澀,回甘裡帶著點堅果的香氣,比我在便利店買的好喝一百倍。

“好喝!”我忍不住讚歎,馬尾辮隨著點頭的動作一甩一甩,“老板,你手藝絕了。”

他靠在吧臺後麵,雙手抱胸,目光落在我臉上,又很快移開,看向窗外的梧桐樹。

“你喜歡就好。”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像幅剪影,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憂鬱得像首詩。

我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我滿足地眯起眼。

“老板,我叫李嵐,在隔壁國際金融大廈上班。”我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紹,“以後我可能會常來,你這店不錯,我喜歡。”

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不見底。

“顧言。”他說,“我叫顧言。”

這名字真土氣。

窗外,梧桐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我捧著那杯冰美式,突然覺得,這預支的工資花得真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