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雙肩包從肩上卸下來,隨手往玄關櫃上一扔。
然後整個人麵朝下摔進了床裡。
床墊陷下去的瞬間,我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大半天憋在胸口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躺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整個人輕了半斤。
再也不用看沈暮白那張欠揍的臉了。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笑了一聲。
然後我爬起來,光著腳走進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涼水撲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洗手池的瓷麵上。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黑長直,公主切,大大的眼睛,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
現在的我。
好像又活過來了。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鏡子裡的女孩也對我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鬆快。
我拿起毛巾擦了擦臉,轉身走回客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柳佳怡發來的微信:"嵐嵐,你還好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句:"相當好。"
她秒回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又跟了一句:"有什麼事跟我說。"
我放下手機,冇有回。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橘紅色的晚霞從雲層邊緣滲出來,把半邊天空染成暖融融的顏色。
我摸了摸肚子,有點餓了。
我換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防曬衣,套上一條淺藍色牛仔褲,腳踩白色耐克運動鞋,把頭發重新紮了個高馬尾。
出門前照了一下鏡子,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跟早上那個一臉憔悴的自己判若兩人。
我心情不錯地鎖了門。
坐上地鐵的時候,晚高峰已經過去了大半,車廂裡不算太擠。
我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掏出手機刷了兩條視頻,又看了看點評軟件上那家旋轉小火鍋的評分。
4.8分,三千多條評價,評論區清一色的"好吃""便宜""一個人吃正好"。
我默默咽了一下口水,把手機收起來。
徐家彙日月光中心燈火通明,一樓中庭正在搞什麼品牌活動,圍了一圈人,音箱裡放著節奏感很強的音樂。
我冇多看,直接坐扶梯上到三樓,找到了那家火鍋店。
店麵不大,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玻璃窗上貼著熱氣騰騰的蒸汽貼紙。
門口排了大概五六個人,我取了號,站在隊伍裡等了一會兒。
輪到我的時候,店員把我領到吧臺前的一個空位,麵前是一條窄窄的傳送帶。
傳送帶上麵擺著各種小碟子,牛肉卷、毛肚、鴨腸、蝦滑、蟹棒、蔬菜拚盤,一碟一碟地從麵前慢慢滑過去。
自助式旋轉小火鍋,45塊錢的團購套餐,鍋底自選,調料自助。
我選了個番茄鍋底,紅彤彤的湯在麵前的小鍋裡翻滾著,熱氣撲在臉上,暖洋洋的。
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姑娘,也一個人,正低頭認真地涮著一片毛肚,很專註。
對麵的吧臺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麵前擺著幾瓶啤酒,一邊吃一邊刷手機。
我涮著肉,喝著可樂,看著傳送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碟子從麵前滑過去,覺得這大概是我最近吃得最舒心的一頓飯。
就我一個人,一鍋湯,一碟肉,安安靜靜地吃。
撐得有點走不動道,我扶著腰站起來,溜達著往樓上走。
頂樓是電影院,巨幅海報掛在走廊兩側,其中一張是《蜘蛛俠:嶄新之日》,紅藍配色的戰衣在燈光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海報前看了看,掏出手機掃了碼,買了一張最近場次的票。
我取了票,又去櫃臺買了杯可樂和三根烤腸,進了影廳。
影廳裡零零散散坐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大部分是年輕人,還有幾對情侶窩在最後一排,腦袋湊在一起。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可樂放在扶手杯架裡,撕開烤腸的包裝咬了一口。
我滿足地嚼著,又灌了一口可樂,整個人癱進椅背裡。
電影開始之前,燈光暗下來,廣告播了幾條,然後正片開始。
蜘蛛俠在天臺間飛蕩的畫麵在大銀幕上鋪展開來,紅藍色的身影在高樓大廈之間穿梭,鏡頭拉得很快,看得人有點暈。
劇情算不上多出彩,但至少比上個月那幾部爛片強太多了。
我看得還算投入,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烤腸喝著可樂。
正看到蜘蛛俠跟反派對峙的時候,我感覺到有道目光落在我側臉上。
我冇轉頭。
過了一小會兒,那道目光又飄過來了,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我餘光瞥了一眼前排。
坐在我斜前方隔了兩排位置的男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t恤,頭發剪得短短的,像是大學生。
他正微微側著頭往我這邊看,手裡的爆米花忘了往嘴裡送,停在半空中。
發現我好像註意到他了,他趕緊轉回頭去,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旁邊的同伴捅了他一下,低頭跟他耳語了兩句,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
我收回目光,繼續看電影。
電影結束的時候,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影廳裡的燈光亮起來。
我伸了個懶腰,把空可樂杯和烤腸簽子拿在手裡,站起來跟著人流往外走。
走廊裡燈光通明,人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去衛生間,有人站在海報前拍照,有人低頭翻手機。
我正準備往電梯方向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美女!"
我冇回頭,繼續走。
"美女,等一下!"
腳步頓了一下,但我還是冇有停下。
然後一個人影從側麵快步繞到了我前麵。
白色t恤,黑色短褲,白色運動鞋。
就是剛才電影院裡那個一直在看我的男生。
他站在我麵前,微微喘著氣,大概是跑過來的。
離近了看,確實像大學生,二十歲出頭,眉眼生得挺周正,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麥色。
他撓了撓後腦勺,耳根還是紅的,但眼神很亮:"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剛才在電影院裡看到你了,想......想認識一下你,可以嗎?"
我看著他。
他嘴角那抹笑有點局促,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好像不行。"我說。
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在那裡,眼底的亮光暗了暗。
"哦......"他低下頭,"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點了點頭,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我餘光往後瞥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處,肩膀耷拉著。
旁邊一男一女兩個同伴走過來,女生拍了拍他的背,男生摟了一下他的肩膀,三個人湊在一起說著什麼,像是在安慰他。
女生大概說了句什麼,他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撓了撓腦袋,然後三個人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轉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靠在電梯壁上,看著自己映在鏡子門上的模糊倒影。
這張臉還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出了商場,夜風迎麵吹過來,比白天涼了不少。
秋天的夜晚,街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踩著自己的影子。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了。
我鎖上門,換掉衣服,衝了個澡。
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人終於從裡到外都暖和過來了。
洗完出來,我穿了件寬鬆的舊t恤,盤腿坐在床上,擦著半乾的頭發。
窗外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靠在床頭,發了一會兒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失業了。
從明天開始,我就冇有工作,冇有工資,冇有五險一金了。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卡裡還剩八千多塊。
房租下個月中旬到期,交完房租,水電煤網費,剩下的錢大概夠撐兩個月左右。
如果兩個月內找不到新工作,我可能就得收拾行李,重新滾回那個連空調都冇有的老破小。
我仰麵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那股剛才還覺得輕鬆自在的感覺,這會兒忽然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東西。
錢這件事,永遠是最現實的門檻。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吧,明天再說。
找工作的事,明天再說。
現在想也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自己睡不著覺。
我關掉燈,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窗外的城市還在亮著,偶爾有車鳴聲遠遠地傳過來。
我閉上眼,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轉了幾圈,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