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好小電驢,快步走進所裡。

值班室的劉哥正趴在桌上寫著什麼,看到我進來,下巴朝走廊儘頭努了努:“小嵐,裡屋呢。”

“嗯。”我應了一聲,先到科室,從櫃子裡拿出製服換上。

藏藍色的襯衫往身上一套,扣子係好,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把頭發重新紮緊。

推開裡屋門的時候,陳何和張敬桓都在。

張敬桓正坐在桌前低頭寫著什麼,陳何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角落裡蹲著一個女的,穿著一條黑色連衣裙,頭發披散著,低著頭看不清臉。

陳何看到我進來,抬了抬下巴:“來了,搜下身,接個尿。”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

那女的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一張畫著濃妝的臉,看著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我蹲下來例行搜身,她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移開了。

我忽然覺得這人有點麵熟。

搜完身,我帶她去衛生間接尿。

測完陰性之後,我帶著她進了審訊室。

審訊室裡燈光明亮,一張桌三把椅。

張敬桓坐在主審的位置,我坐在旁邊做筆錄。

女的坐在對麵,低頭看著桌麵,一言不發。

張敬桓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姓名。”

女的冇說話。

低著頭,嘴唇抿著。

“姓名。”張敬桓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她還是冇說話。

我看著她低垂的腦袋,散落的頭發,還有那一截露在燈光下的下頜線,心裡那種“麵熟”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但就是想不起在哪見過。

張敬桓敲了一下桌麵:“配合點工作,你早說早完事,耗著冇意義。”

女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安琳瑤。”

我手裡的筆猛地頓住了。

安琳瑤。

琳瑤。

就是那個琳瑤,秦朗的白月光,青梅竹馬,那個“破碎的她”。

看來是真“破碎”了

她瘦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但五官還是那張臉。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定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睫,重新低下頭。

我盯著她,心裡一股火往上湧。

半年前秦朗在電話裡跟我說琳瑤在真臘被人綁架了,需要贖金。

結果現在人好好坐在這兒,乾著這種勾當。

到底是被贖出來了,還是壓根就冇去過?

“乾多久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

琳瑤低著頭,聲音很輕:“第一次。”

“你覺得我會信嗎?”我把記錄本往前推了推,“老實交代,不要抱有僥幸心理,交易記錄我們可以查的。”

琳瑤翻了個白眼,嘴角撇了一下,拖長了音調:“……兩年了。”

“一次多少錢?”

“四千。”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四千?這價格可真不便宜。

“今天是第幾個?”

“第三個。”她說得很平靜。

小張在旁邊聽得嘴巴微張,然後輕聲跟我說“挺熟練啊。”

我回話“電視裡看的......”

後麵的流程就按部就班了。

張敬桓主問,我做筆記。

姓名、年齡、籍貫、職業、作案時間地點金額,一條一條問,一條一條記。

琳瑤全程配合,回答得利落乾脆,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套流程。

筆錄做完,我讓她簽字按手印。

她接過筆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壓低了:“給秦朗打電話唄,讓他過來替我交罰款。”

我手一頓,抬頭看著她。

她那笑容淡淡,讓我感覺後背發涼。

這女的太可怕了。

帶她出審訊室的時候,我壓著聲音隨口問了一句:“真臘好玩嗎?”

琳瑤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莫名其妙:“我怎麼知道,我又冇去過真臘。”

她說完就跟著張敬桓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被帶進臨時留置室的背影,心裡那股火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秦朗啊秦朗,你這條舔狗被人耍得團團轉,還跑去醫院照顧她、人家轉頭就跟彆人乾這個,你連人家去了哪都不知道。

送走琳瑤,我和張敬桓並排從審訊室出來。

剛走到走廊,路過另一間審訊室的時候,我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又釘在了原地。

審訊室裡坐著一個人。

男的,三十歲左右,穿著件灰色polo衫,頭發有些亂,正低著頭坐在椅子上。

陳默。

投行精英男。

王雅雯的前未婚夫。

後來被王雅雯抓奸在床。

兩人已經分手。

他怎麼會在這兒?

張敬桓看到我停住了,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裡麵,然後“這小子就是跟那個女的搞交易的。”

“啊?是他?”

我又震驚了。

陳默。

張敬桓註意到我的表情,湊過來壓低聲音:“認識?”

“不認識。”我收回了目光。

“這小子,”張敬桓往裡看著說,“不是一般的角色,我們在他手機裡存了一百多部視頻。”

“視頻?”

“專門偷拍不正當交易過程,”張敬桓壓低聲音,語速快了一些,“然後上傳到境外網站上,靠流量賺錢,被抓的時候還直播呢。”

我腦子裡嗡嗡的。“手機呢?”

“在裡麵呢。”張敬桓朝陳何那邊努了努嘴,“陳所前麵那個袋子就是。”

我看了一眼陳何桌上的透明證物袋,那部手機屏幕朝上。

“我能看看嗎?”我問。

張敬桓看了我一眼:“你看那個乾嘛?”

“了解案情啊。”我麵不改色。

張敬桓皺了皺眉,然後擺了擺手:“小孩子彆看這些。”

我張了張嘴,冇再說什麼。

其實很想看的。

張敬桓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對了,那個安琳瑤,你給那個什麼秦朗打個電話,讓他過來替她交罰款。”

“我打不了。”

張敬桓皺了皺眉:“為什麼?”

“我認識那個秦朗。”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掏出手機:“行吧,那我打。”

他走到走廊另一邊開始翻通訊錄,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審訊室裡陳默還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門口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暗淡的暖色裡。

半年前秦朗跟我說,琳瑤在真臘被人綁了,他很難。

半年後我在治安所的審訊室裡見到了琳瑤,她說她從冇去過占婆。

而陳默,那個曾經西裝革履出入國金的投行精英,現在坐在另一間審訊室裡,手機裡存著上百部視頻。

我透過那一小塊玻璃看著他,感覺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今夜是熟人聚會嗎?

我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轉身,快步走向侯問室,拉開椅子坐下來,看著欄杆後的琳瑤,長長地歎了口氣。

完了。

這下全完了。

全攪在一塊兒了。

我揉了揉眉心,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今晚這班加的,真是值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