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好像有點變味了。
臺上的林清婉還在賣力地唱著,燈光追著她打,乾冰從舞臺兩側噴湧而出。
但臺下的註意力明顯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片藍色的應援棒海晃動的方向不太對,很多人側著身,或者乾脆轉過身來,舉著手機對準我這邊。
閃光燈一直在閃。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舞臺,餘光裡能捕捉到那些舉著手機的人影。
有穿白t恤的女的,有戴眼鏡的男的,還有不少人,手機一直屏幕亮著,角度清晰地對著我的側臉。
我深深歎了口氣。
"你看!她歎氣的樣子都好好看!"後麵一個女聲拔高了調子,帶著那種毫不掩飾的興奮。
然後是一陣嘈雜。
拍照的哢嚓聲、小聲議論的嗡嗡聲,還有人壓著嗓子喊"轉過來轉過來"。
"警察小姐姐!看這邊!"
"跟我們合個影嘛!"
"就一張!"
我冇動。
心裡隻有一個想法:你們倒是聽歌啊。
舞臺上的林清婉已經唱到了副歌部分,音拔得很高,在某個高音處明顯抖了一下,尾音冇穩住,破了一個不大的口子。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調整過來,繼續往下唱。
我感覺到她的狀態不太對。
唱歌本來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但當臺下的註意力不在你身上的時候,那種感受大概很微妙。
林清婉的目光偶爾掃過臺下,她能看到那些側著的、背對著舞臺的身體,能看到那些舉高的手機屏幕全都朝著一個方向。
她的笑容還是維持著,但笑容底下的東西已經開始鬆動了。
又唱了兩首之後,她的聲音明顯比開場時緊了一些。
我正百無聊賴地看著舞臺邊緣的乾冰霧靄發愣,餘光忽然瞥到腳邊有個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一張卡片,塑料封套,裡麵夾著一張身份證。
我彎腰撿起來。
是個年輕女生的,照片上的臉圓圓的。
名字叫張瑩瑩。
我拿著身份證轉過身,走到柵欄前。
身後的歡呼聲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炸開的。
"轉身了轉身了!"
"她走過來了!"
"好漂亮啊!真的好好看!"
我無視那些聲音,舉著身份證,目光掃過柵欄後麵那張張期待的臉:"張瑩瑩是誰?"
"哇,聲音好好聽......"不知道是哪個女生喊了一句。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真的好好聽啊!"
"再講一句嘛!"
我又問了一遍:"張瑩瑩?身份證丟了。"
柵欄後麵的人群湧動了一下,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在後排踮著腳喊:"是我!是我!我的!"
我伸手把身份證遞給了柵欄前的一個男的,看起來30歲左右,穿著紅色t恤,可能是個上班族。
他接過去的時候臉一下子紅了,手指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遞給她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把身份證傳了過去。
張瑩瑩在後麵接住,高聲道了聲謝。
我轉回身,重新麵朝舞臺,背著手,恢複了那個站姿。
身後又是一陣快門聲。
演唱會快要結束了。
我也要解放了。
林清婉唱完了最後一首歌,站在舞臺中央,燈光從頭頂灑下來。
她握著話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謝謝大家今晚來聽我的歌,感謝每一位到場的歌迷,感謝主辦方和所有工作人員……"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下次再見。"
她匆匆地下了升降梯。
掌聲稀稀拉拉的,不太熱情。
歌迷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有人拿起包往外走,有人還在低頭看手機裡剛錄的視頻。
對講機響了:"請前排執勤人員到出口處維持秩序,引導人流。"
我轉身離開前排,往出口方向走。
穿過人群的時候能感覺到四麵八方的目光追著我,像是被聚光燈鎖定的獵物一樣。
出口處已經站了幾個同事,正在拉隔離帶。
張敬桓也在,他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站到他旁邊。
人群開始湧出來了。
剛開始還好,大家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但很快就有人註意到了我。
"那個警察小姐姐在那裡!"
一瞬間,人流像是被什麼力量攏向了同一個方向,許多人偏離了原本的路線,朝我這邊湧過來。
手機高高舉著,屏幕亮成一片。
"能合個影嗎?"
"看這邊看這邊!"
"小姐姐你哪個單位的?"聲音此起彼伏,把我圍在中間,幾乎動彈不得。
對講機又響了,這次是市局指揮中心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一些:"出口處人員開始聚集,特警車快到出口,車到達後李嵐抓緊上車休息。"
"收到。"我應了一聲,然後聽到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黑色的特警車亮著警示燈停在了出口旁邊。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韓銳探出半個身子,衝我喊:"小嵐!快上來!"
我趕緊側身擠過人群,拉開後車門鑽了進去。
身後傳來一片失望的歎息聲,有人還在喊"彆走啊","再拍一張"。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
車廂裡坐著四個特警,穿著黑色的作戰服,看到我上來,眼睛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離我最近的那個年輕特警已經掏出了手機,咧嘴衝我笑:"那個能合個影嗎?"
"嗯。"我點了點頭。
他立刻湊過來,舉高手機按了一張。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都拍了一張。
"你們幾個,"韓銳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過來,"彆光顧著拍照,都下去維持秩序啊。"
四個特警撇了撇嘴,拉開車門下去了。
車門關上之前,離我最近的那個年輕特警回頭朝我眨了眨眼:"下次再見啊!"
車門關上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
韓銳從副駕駛轉過頭看著我,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不少:"累了吧?"
"還行。"我靠在椅背上,終於不用再站著了。
在車裡待了四十多分鐘,直到場館外麵的人流基本疏散完畢。
我透過車窗看到外麵的人群漸漸稀少,道路恢複了通暢。
車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外麵的空氣已經涼下來了。
負責執勤的同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出口處,看到我從車上下來,又圍了過來。
"小嵐!剛才冇來得及!"
"合個影,合個影!"
我又花了十幾分鐘跟他們挨個合影。
幾個穿白襯衫的領導也走過來,其中一個笑著說"小李報到的時候我就見過......",然後示意旁邊的同事幫忙拍了一張。
最後一個拍完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臉已經徹底僵了。
張敬桓在路邊等著我,看到我走過來,笑了一下:"走吧,回所裡。"
回去的路上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
"你是不知道,"張敬桓說,"當時大屏幕出現你的時候,我周圍那些人都懵了,有個男的一直喊'這是誰啊,這是誰啊'。"
我冇接話,隻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累死了。"
"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所裡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換回便服,把製服掛進櫃子裡,鎖好門,騎著小電驢往公寓的方向走。
夜風比傍晚的時候又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很舒服,把演唱會現場那種悶熱的窒息感一點點吹散了。
經過金拱門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晚飯冇來得及吃,肚子裡空空的。
我下車買了一盒雙層吉士漢堡套餐,拎著紙袋回了公寓。
衝完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穿著寬鬆的舊t恤,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那盒漢堡,咬了一口。
牛肉餅的汁水在嘴裡化開,混著酸黃瓜和芝士的味道,熱乎乎的,填滿了空了一晚上的胃。
我嚼著漢堡,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覺得這一晚上好累。
我吃完最後一口漢堡,把包裝紙團了團扔進垃圾桶,然後仰麵倒進沙發裡。
然後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裡,閉上了眼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