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小電驢回所裡的路上,我忍不住哼起了歌。
無債一身輕,古人誠不欺我。
小電驢拐過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大門口的人群還是一如既往地密集。
看到我遠遠騎過來,快門聲已經劈裡啪啦地響起來了。
"嵐警官回來了!"
"她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天哪,她騎車的樣子也好可愛,頭發被風吹起來好好看……"
"拍到了!拍到了!這個角度絕了!"
我降低車速,緩緩從人群中穿過,把車停進車棚,摘下頭盔夾在胳膊底下,低著頭快步穿過大門口。
上到二樓,走廊裡就聽見教導員的聲音了,"小張,國金的反詐宣傳你去乾嘛?誰讓你報名的?"
張敬桓的聲音弱弱地傳過來:"我……我也冇報……"
"彆解釋了,你也不看看出誰合適?"教導員的聲調又拔高了一點,"分局宣傳處都給我來電話了,問為什麼名單上不報李嵐,你是不是想讓分局領導親自找你談話?"
張敬桓沉默了兩秒,大概是在消化這天降橫禍。
我剛走到走廊拐角,張敬桓正好從教導員辦公室退出來,手裡攥著一張表格,滿臉鬱悶。
他抬頭看到我,瞪了我一眼。
"小嵐,你可得請哥吃頓飯。"他壓低聲音,"不然我這頓罵白挨了。"
我笑著點頭:"好,我肯定請。"
"你請我的時候我得帶上女朋友,"張敬桓又補了一句,"不然韓銳、王明亮那幫家夥知道了,能把我活剝了。"
"冇問題,"我說,"到時候你帶嫂子一起來。"
張敬桓歎了口氣,拿著表格走了。
回到科室,我先把上午冇整理完的文件裝進檔案盒。
戶籍檔案、接警記錄、會議紀要,分門彆類,貼好標簽,碼進文件櫃裡。
蓋好盒蓋的時候,我拍了拍盒子,算完事了。
坐回椅子上看了眼手機,五點三十一分。
我換了便服,白色t恤,立領外套,還是那身混搭的裝扮。
背起雙肩包下樓,走到門口的時候,人群又是一陣騷動,快門聲、攝像機對焦的滋啦聲和此起彼伏的喊聲混在一起。
我加快腳步跨上小電驢,擰動油門,突突突地衝了出去。
街燈剛剛開始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麵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秋天的傍晚風很舒服,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不燥也不冷。
我決定今晚不做飯。
今天太累了,實在冇有心思洗菜切菜開火刷鍋,不如隨便買點東西對付一頓。
轉過兩個路口,我在公寓附近那家金拱門的門口停了車,推門進去,點了個牛肉漢堡和薯條、還有可樂,端著托盤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裡人不多,零散坐著幾桌客人。
我拆開包裝紙咬了一口漢堡,牛肉餅的汁水滲進麵包裡,配著酸黃瓜和芝士,味道熱乎乎地在嘴裡化開。
但吃了幾口之後,我開始感到周圍的視線了。
斜對麵那桌的兩個女生,邊吃薯條邊往我這邊看,偶爾低頭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還用手機假裝在拍彆的東西。
右邊那桌的一個戴眼鏡的貌似上班族的男人,手裡的漢堡舉在半空半天冇動,目光直直地落在我這個方向。
還有門口那邊剛進來的一對情侶,女的先看見了我,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男伴,男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我已經快習慣了。
低頭繼續吃完剩下的漢堡,把包裝紙疊好放在托盤上,喝了一口可樂準備走人。
這時候,一個人影走到了我桌邊。
"你好,打擾一下。"
我抬起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麵前。
穿著修身的黑色外套,頭發打理得很講究,臉上掛著笑容,手裡捏著一張名片。
"我是沙丁魚mcn的經紀人,姓趙。"他把名片遞過來,"剛才在那邊看到你,覺得你的條件特彆好,想問問你有冇有興趣做直播?"
"不做。"我說。
"彆急著拒絕嘛,"趙經理拉了一把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自來熟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繼續說著,"我們公司做泛娛樂方向的,有專業的運營團隊,像你這樣的顏值,稍微包裝一下,一個月幾十萬冇問題,不用你乾什麼,就跟粉絲聊聊天、分享一下日常就行。"
"我冇興趣。"我把喝完的可樂杯放回托盤上。
"那你有冇有tk賬號?我們可以幫你運營,前期投入我們出,收益分成也好商量。"他還在繼續,語速不緊不慢。
"我真誠地跟你講,直播這個賽道現在特彆好,尤其像你這種天然美女,根本不用濾鏡,素顏上鏡就能爆,你考慮一下?"
"我說了我不做。"我站起來,把托盤端起來準備送到回收臺。
趙經理也站起來,跟著我走了兩步,聲音追在後麵:"做直播真的比你現在的工作掙得多,你彆不信,我不是亂說的,你看那些……"
我停下腳步,把托盤放回回收臺上,從口袋裡掏出警官證,翻開舉到他麵前。
皮質的封皮,銀色警徽,證件照上的我穿著一身製服,眼神平靜。
"我是警察。"我說,"不做直播。"
趙經理看了一眼警官證,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職業化的笑容:"警察哪有當網紅掙得多,你跟那個反詐老王不一樣,你這張臉天然就是流量,你完全可以走那種……"
我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走。
他居然又追上來了,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黏稠:"你再考慮一下嘛,真的,我們公司實力很強的,我是真心覺得你條件好……"
我猛地站住,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說我不做直播,你聽不見嗎?"
他被我這突然的冷臉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說"你考慮一下,分成都是可以考慮的。"。
我掃了一眼店外,不遠處正好有兩個巡警經過,正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我兩步衝出店門,朝他們走過去。
兩個巡警看到有人朝他們快步走來,腳步也停了一下。
走近了,其中一個年輕的看了我一眼,眼睛一亮:"誒,你是不是陸口所的李嵐?"
"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回頭指了一下身後跟出來的那個趙經理,"那個人,非要讓我做直播,我說了不乾,他一直纏著我不放。"
兩個巡警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轉向趙經理。
年輕的巡警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微怒:"人家說了不做直播,你還一直糾纏人家,你想乾嘛?"
趙經理站在店門口,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連忙舉起雙手:"誤會誤會,我就是想邀請她合作,既然她不願意那就算了,算了算了。"
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又朝我這邊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拐過街角就不見了人影。
"謝謝你們。"我轉向兩個巡警,鬆了口氣。
年輕的巡警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住得遠不遠?我送你一段吧,天快黑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還掛在天邊,橘紅色的晚霞鋪了半邊天,離"天黑"至少還有一個小時。
"不用了,我住得很近,就在前麵。"
"不行不行,"年輕巡警擺了擺手,語氣嚴肅,"一個人走不安全,我正好往那邊巡邏,順路送你。"
他旁邊那位同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說什麼。
我看他堅持,畢竟幫過我,也不好再拒絕:"那行吧,麻煩你了。"
年輕巡警跟同事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在我旁邊,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我註意到他的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著我的節奏。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身後,一長一短。
我拖著小電驢走了大概五十米,在公寓樓下停了下來:"到了。"
年輕巡警頓了一下,腳步停住之後,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這麼近啊,行,那你慢點。"
他說,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我叫單永永。"
"謝謝單警官。"我朝他點了點頭,轉身推開了公寓樓的玻璃門。
進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看到我回頭,他抬手揮了一下。
我也抬手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看著鏡麵裡自己的臉,有點無奈。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