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多?各種名目的費,衛生、消防、市容,隔三差五就換一撥人來。有打了白條的,有連條子都不打直接拿錢走人的。不給?第二天你這門麵的招牌就能給你拆了。”
說完,崔姨轉身走到櫃臺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疊厚厚的、皺巴巴的票據和白條,走回來遞到朱文浩麵前。
朱文浩伸手接過。
紙張沾著陳年的油漬,上麵的字跡龍飛鳳舞。有寫著“衛生檢查暫扣費”的,有寫著“街麵清掃協調費”的,更多的是隻有金額和按著手印的欠條。
他將這疊票據平攤在桌麵上。
“許潔。”朱文浩指節在票據旁輕叩,“拿手機,把這些白條和處罰通知書,全部拍下來。一張都不要漏,留個底檔。”
許潔依言掏出手機,調整光線,將證據逐一攝入鏡頭。
“拍完之後,打包發給縣紀委的李強主任。”
既然對方打著“整頓黑石鎮作風問題”的大旗常駐下來,那便給他送上一份實打實的“作風問題”。
朱文浩條分縷析地交代:“你把材料送過去的時候,給李強主任帶句話。就說:市紀委三室的蘇清寒同誌,今天下基層調研,恰好接到了群眾關於鎮屬機構亂收費、釣魚執法的實名舉報。相關物證已經固定。過幾日,市紀委會就此事專門下發回訪函。”
縣裡留下的這顆釘子,反倒成了替他清理門戶的免費打手。
在場一直未發一言的蘇清寒,聽到朱文浩毫不避諱地借用自己市紀委的名頭,非但冇有惱怒,反而十分自然地將背脊挺直了幾分,算是默許了這份背書。
“明白,朱書記。一會我就去對接李主任。”許潔將手機收妥。
朱文浩轉向崔姨,“大姨,你的事情,鎮裡會管。不僅會管,還要把這規矩重新立起來。”
他指了指桌麵上的白條。“剛才聽你的意思,以前來執法,拿點小錢、打個白條就走了,為何今天偏偏要下狠手,直接封店?”
崔姨被趙所長和幾人的做派安了心,膽子也壯了起來。
“這衛生所的張秋所長,以前確實是隔三差五來吃頓飯,簽個字掛賬,年底隨便甩兩百塊錢就算清了。今天這出,根本不是為了查衛生。”
崔姨伸出粗糙的手,指著街道對麵。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馬路正對麵,一家裝潢嶄新、掛著鮮紅招牌的麵館剛開業不久,門前還擺著幾個冇撤走的開業花籃。
“那是新開的‘張記麵館’。”崔姨咬了咬牙,“老板是黑水村張氏宗族大房的人。這衛生所的張秋,論輩分,是那老板的堂兄弟。”
利用gql進行赤裸裸的商業清場。宗族勢力的觸角,不僅霸占了礦山、土地,如今連鎮上的一碗麵條的利潤,都要趕儘殺絕。
與民爭利,剝奪百姓最後一條生路。
此等惡行,觸碰了朱文浩治理底線。
崔姨正待繼續往下說,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一輛貼著“衛生監督”標識的車停在門口。
門簾被人粗暴地一把掀開,冷風倒灌進來。
“老齊!崔老婆子!”
一個梳著分頭、穿著製服的男人夾著個公文包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製服的年輕人。
“我不是勒令你們關停整改嗎!這大門怎麼還敞著?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來人正是衛生所所長,張秋。
後廚裡,一直憋著火的齊大爺聽到動靜,拎著把鐵勺衝了出來。老頭子氣得渾身發抖。
“張所長,咱們在這街上開了十幾年麵館,衛生一直乾乾淨淨,從來冇吃壞過人肚子!你那機器進去晃了一圈,就說我們不合格,憑什麼?”
張秋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憑什麼?機器拍得清清楚楚,後廚生熟不分,防鼠設施不達標。我們執法人員認的是證據,還能有錯?”
“我告訴你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店也得給我封死!那五萬塊錢罰款,少一分,你們就等著被抓吧!”
崔大娘急得要去拉扯張秋的袖子,想要說句軟話。
就在這時,一直安坐在方桌主位的朱文浩,站起身來。
“張所長。”
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沉肅。
“好大的威風。好一派雷厲風行的執法作風。”
張秋正待發作,剛想循聲去罵哪個不知死活的刁民敢頂撞自己。但當他轉過頭,視線對上那個穿著深色夾克、背脊挺拔的年輕人時,他臉上的張狂瞬間凍結了。
他在鎮政府的會議上,是見過這位副書記的。
“朱……朱書記。”張秋的聲音劈了叉,“您……您怎麼在這兒?”
“我就是一介食客,來這老店吃碗麵。”朱文浩負手而立,步伐平穩地走向張秋。
他停在張秋麵前,目光如冰。
“既然張所長口口聲聲講究證據,正好,我今天在這兒。咱們不妨一起,來一次現場聯合執法。”
朱文浩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指向後廚大門。
“走吧,張所長。帶路。咱們一起去後廚看看,這家飯店的衛生,到底是怎麼個不合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