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七給出的指示是:讓張秋自己備上厚禮,去探探那位年輕副書記的底細,爭取私底下花錢消災。

張秋天在黨政辦乾事嘴裡,打聽到了朱文浩的宿舍門牌號。

提著這一手禮物,巴巴地趕來拜碼頭。

“張所長。”朱文浩開口,“這大清早的,你不在家反省,跑來敲我的門,有什麼事情嗎?”

張秋將手裡提著的禮盒,往前送了送。

“朱書記,昨天下午在南街麵館,那純粹都是誤會。是我手底下的人業務不熟,辦事粗糙,衝撞了您和市裡的領導。”

他訕笑著,試圖擠進半個身子。

“我這回去深刻檢討了一夜。這不,今天特意帶了點土特產,還有些彆的情況,想進門向您當麵做個彙報。您看我這大清早地堵在樓道裡,人多眼雜的,影響多不好。”

在基層官場浸淫多年,張秋熟諳這套潛規則。

“流水的縣太爺,打鐵的六房書辦”。

他篤定,這種空降下來鍍金的年輕主官,無非是想燒兩把火立個威。隻要自己姿態放得足夠低,把麵子給足,再奉上不菲的好處。

大家關起門來達成利益交換,給他個內部警告處分糊弄過去。

等熬過這幾年,對方拍拍屁股高升離去,他張秋依舊是黑石鎮上的土地爺。

你好我好大家好,向來如此。

他的一隻皮鞋,已經踩在了宿舍的門檻上。

朱文浩的身軀,冇有挪動分毫。

他擋在門框正中,將張秋硬生生逼停在門外。

“張所長。”朱文浩眼眸沉寂,“你要是有鎮衛生係統的日常工作想要彙報,你應該找常務副鎮長錢大勇,那裡是他分管的口子。”

張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如果你有思想上的巨大波動,或者是想主動交代、揭發你過去收受賄賂和釣魚執法的違法事實。”朱文浩繼續發話,“出門右拐,鎮政府招待所二樓。縣紀委的李強主任還駐紮在那裡。你去他那裡自首,他會按程序接收你的材料。”

“如果。”朱文浩目光陡然轉厲,“你對這大院裡的組織程序有意見,非要找我。那也可以。”

朱文浩下達逐客令:“咱們周一上午,在政府辦公樓二樓的副書記辦公室裡,公事公辦地聊。不過你來之前,先去黨政辦找許潔主任,看看我的日程安排裡,有冇有多餘的閒工夫來招待你。”

連續三道閉門羹。

工作找錢大勇,自首找李強,談話走許潔的排號。

朱文浩將每一條路都堵得死死的,全卡在嚴密的法度與組織程序裡,冇給張秋留下哪怕一絲一毫鑽營私情的縫隙。

張秋這下徹底懵了。

他從未見過行事如此生硬、連個臺階都不給留的領導。

在這窮山惡水的地方,這年輕人難道真打算不沾一點人間煙火,把全鎮的人都得罪光?

被逼到這般田地,張秋骨子裡的草莽氣反倒湧了上來。

“朱書記。”張秋手裡提著的東西冇放下,“這路不要走得太絕了,有句老話說得好,猛龍過江,那也是需要先拜拜當地碼頭的。”

他搬出背後的靠山:“黑石鎮情況複雜。您若是執意要咬著不放,把事做絕了。底下的水一旦攪渾了,隻怕大家以後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今天來,也就是想給雙方留個臉麵。”

威脅。

赤裸裸的鄉鎮勢力攤牌。

朱文浩聞言,他背脊挺立,看著眼前這跳梁小醜。

“猛龍過江,拜碼頭?”朱文浩語氣極緩,“張秋。這話,是你這個小小的衛生所長想說的,還是你們黑水村的族老張老七,讓你帶給我聽的?”

對方一語點破張老七,說明這位副書記對鎮裡的地下勢力結構了如指掌。

“你回去給張老七帶句話。”朱文浩手指搭在防盜門的門沿上。

“讓他睜開眼睛好好看著。”朱文浩的聲音擲地有聲。“這黑石鎮,究竟是百姓的黑石鎮,還是他張氏宗族的黑石鎮。”

“孟子有雲,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苟安於蠅營狗苟,終受其反噬。國法不可欺,想要拿幾盒煙酒來抵消法度,那是癡心妄想。”

朱文浩視線掃過張秋手裡的禮盒。

“把這堆醃臢東西帶走。一分鐘之內,你若是不拿走,它就會直接出現在鎮紀委陳建軍書記的辦公桌上。算作你企圖行賄國家公職人員的又一條鐵證。”

話音落地。

朱文浩冇給張秋再多吐一個字的機會。

手臂發力。

“砰。”

厚重的門在張秋的鼻尖前重重合攏。門鎖扣死的金屬撞擊聲,徹底切斷了張秋最後的幻想。

張秋立在冰冷的樓道裡,冷汗透濕了後背的襯衣。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價值不菲的禮品,又看了看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

咬了咬牙,提著東西,步履慌亂地順著樓梯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