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眼簾低垂,掩去那一瞬的黯淡。
楊建華作為分管黨群的省委副書記,對組織部的人事有著極大的話語權。
他要安插自己的人進來平衡肖定語,這是陽謀,無可厚非。
“那……勞書記的意思呢?”齊天探問。
主管領導力挺自己,隻要省委一把手拍板,楊建華的反對便不足為懼。
“勞書記冇有明確表態。”肖定語放下茶杯,“隻說組織部的工作目前運轉平穩,常務的人選可以再放一放,多看幾個同誌的綜合表現。”
不表態,便是擱置。
齊天心頭一沉。
不過,宦海沉浮多年的城府,讓他未在麵上流露出分毫怨懟。
上麵既然說要放一放,必定是各方勢力還冇達成利益置換的平衡。
“我明白。”齊天直起腰,“個人進退事小。目前幾個處室的考核任務重,我絕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影響了組織部日常工作的推進。”
肖定語對他的這份定力頗為受用。
“你能這麼想,證明我冇看錯人。”肖定語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袋,“今天找你來,是有一項緊要的任務交給你去辦。”
齊天站起身,雙手接過文件袋。
“關於省發改委主任的人選推薦。”肖定語十指交叉。“這袋子裡有兩份名單。”
“把原來那份擬定的候選人名單抽掉。第一推薦人選,依舊保持省發改委副主任劉強不變。”
“但是,第二和第三候選人,你按照袋子裡的新名單,重新做一份翔實的考核推介材料。”
齊天重新坐下,解開文件袋的繞線,抽出裡麵的a4紙。
視線掃過紙麵的刹那,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第二候選人趙秉章。
省發改委的另一位副主任。
更關鍵的是,這位趙副主任的背景,在核心圈子裡,不是什麼秘密。
他是常務副省長劉誌勇,一手提拔起來的嫡係。
齊天的政治神經,在此刻全速運轉起來。
前不久的那次省委常委會上,常委副省長劉誌勇在關鍵時刻反水,投下了至關重要的一票。
那一票,直接奠定了勞立國書記在博弈上的勝局,也讓劉誌勇這個潛藏的勞係暗子,徹底暴露在明麵上。
站隊是要付出代價的。
暴露後的劉誌勇,在省政府大院裡的日子,可謂舉步維艱。
省長周誌文和另一位常務副省長吳建國,在政府口的日常事務中,對劉誌勇形成了極為默契的夾擊與排擠。
同為省委常委,周誌文雖然不能對劉誌勇構成實質性傷害,但是,在省政府常務會議上點名批評也讓劉誌勇很難受。
劉誌勇的手下日子更不好過,發改委副主任趙秉章,最近可謂是水深火熱。
他遞交上去的幾份重點項目批複報告,被吳建國以各種理由當麵駁回,甚至在公開場合多次批評其“大局觀不強,經濟指標測算嚴重脫離省情”。
打壓趙秉章,就是周誌文和吳建國在隔山打牛,抽劉誌勇的耳光。
齊天看著“趙秉章”三個字,腦海中豁然開朗。
這是一招借力打力的絕妙殺棋!
周省長在政府那邊拚命打壓趙秉章,勞書記這邊卻反其道而行之。
直接讓組織部把趙秉章的名字,堂而皇之地放進省發改委主任的推薦名單裡。
你批評他能力不足?我偏要推薦他當一把手!
你推劉強上位?我就拿趙秉章出來,跟你打對臺戲!
這哪是什麼例行的人事推薦,這分明是勞立國書記在用這種極端刺眼的方式,去惡心周誌文,去回應周係在省政府的排擠。
齊天隻覺得胸口一陣發熱,自己的推演絲絲入扣。
如果這一切都是勞書記的授意,那麼自己這個執行者,在這場博弈中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勞書記此前對自己的常務副部長任命“態度不明確”。
為什麼不明確?
因為投名狀不夠分量。
如果自己能把趙秉章的考核材料做得花團錦簇,把這份用來阻擊劉強的名單弄得無懈可擊,遞交到省委常委會上去。
那便是替勞書記在前線衝鋒陷陣。
這事辦妥了,常務副部長的位置,還能跑得掉嗎?
齊天壓抑住內心的亢奮,繼續往下看。
第三位候選人,是一個省直邊緣局委的副職。
履曆平平,冇有任何亮眼的政績,純粹是拿來充數、陪跑的炮灰。
這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想。
重點就在趙秉章身上。
“肖部長。”齊天抬起頭,將文件重新塞回袋子裡,“我完全明白領導的深意了。”
“我會立刻召集二處的筆杆子,親自把關。針對趙秉章同誌的履曆和近期在發改委的各項工作,做一份最詳實、最具有說服力的推介初稿。”
“一定要讓省委領導看到,我們組織部在考察乾部時,是充分結合了其實際工作能力和政治站位的。”齊天信誓旦旦。
肖定語坐在大板桌後,看著齊天那副鬥誌昂揚、仿佛參透了天機的模樣,不由得愣了一瞬。
明白我的深意了?
我有什麼深意?
肖定語不由得想到朱文浩在電話裡,將這份計劃向他和盤托出時。
曾輕描淡寫地囑咐了一句:“肖部長,名單裡的第二個人選,就寫趙秉章。”
“齊天是個極聰明、也極具敏感性的人。”朱文浩猶如智珠在握,“隻要他看到趙秉章的名字,他自己會在腦子裡完成所有的邏輯閉環。他會認定,這是勞書記在借趙秉章去惡心周省長。”
“人一旦陷入自我攻略,辦事就會不遺餘力。你不需要過多解釋,把名單交給他,他會把趙秉章的材料,做得比真金白銀還要漂亮。”
而齊天此刻的表現,與朱文浩的推演,分毫不差,嚴絲合縫。
“很好。”肖定語收斂心神,麵上不動聲色。
“既然你知道該怎麼做,那就抓緊去落實。這份名單和考察報告,必須做到滴水不漏。”
齊天重重點頭。
“請肖部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齊天轉身,夾著文件袋,邁著比來時更加穩健有力的步伐,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
肖定語端起那杯微涼的紫砂茶,飲下一口。
茶水苦澀,餘韻卻極其綿長。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冬日蒼穹,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