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在那頭回得官方:“秦書記稍等。我記錄一下,然後請示市長。”

話音未落,聽筒裡的聲音突然變了。

另一道嗓音直接插了進來。

“遠山啊,我聽著呢。”

蘇長明的聲音。

秦遠山不自覺地將脊背挺直了幾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這通電話,將清江縣與臨江市的利益版圖重新縫合。

掛斷電話,秦遠山身體靠入椅背。

有了市裡那位大佛的兜底,黑石鎮翻不了天。

黑石鎮,鎮招待所二樓臨時辦案點。

自從在投名狀上簽了字,李強便冇有了退路。

唯有獻祭出足夠分量的戰利品,才能向龐建國證明自己的價值。

張秋這幾日算是受儘了苦頭。

冇有了剛進來的優待,疲勞審訊、政策攻心輪番上陣。

李強發了狠,親自上陣審訊,大有深挖特挖背後保護傘的趨勢。

張秋吐口了,扛不住紀委的審訊,吐得極其乾脆。

不僅有張秋利用職權吃拿卡要的明細,更有張氏宗族打著紅白理事會旗號,在鎮上強行插手工程、壟斷建材生意的黑料。

甚至,還有幾條線索指向了鎮委書記邱德海。

過年過節的煙酒孝敬、土特產折現,邱德海統統照單全收。

李強翻看著供詞,眉頭卻漸漸皺起。

邱德海的把柄不少,但另一位重量級人物——鎮長羅興邦,在這份供詞裡,竟然乾乾淨淨。

張秋交代,逢年過節去給羅興邦送土特產,連人都見不到,東西全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這在烏煙瘴氣的黑石鎮,簡直是個異類。

不過李強並不關心羅興邦的廉潔,他的視線鎖定在供詞中反複出現的一個名字上。

張老七。

這才是真正的陣眼。張氏宗族所有的非法斂財,最終的彙聚地,都在這位族老的私庫裡。

夜深。

李強將整理好的卷宗複印了一份,塞進公文包。他穿上大衣,頂著夜色,出了招待所,徑直走向鎮政府大院。

二樓,副書記辦公室依舊亮著燈。

李強叩門。

“進。”

推開門,朱文浩正端坐在大板桌後。

李強冇有了初來時的囂張,更冇有覺得尷尬。

趙鐵軍臨走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在黑石鎮,遇事多向朱書記請示。

他走上前,雙手將材料遞了過去。

“朱書記,這是張秋的供述材料。我連夜整理出來了。”李強立在桌前。

朱文浩結果材料,冇有立即去翻那份材料,隻是靜靜地註視著李強

明主之禦臣,如禦良馬,不恤其性,唯用其力。

在那種極具穿透力的目光註視下,李強隻覺得後背生了一層細汗。

足足過了一分鐘,朱文浩才動手翻看材料

張氏宗族的斂財網絡,邱德海的受賄記錄,張老七的幕後操控,一一呈現。

朱文浩看完最後頁,將材料合攏,壓在手掌之下。

他依舊冇有出聲。

這種長時間的沉默,比嚴厲的訓斥更讓人心底發慌。

李強站在原地,雙腿甚至開始不自覺地繃緊。

“李主任。”朱文浩終於開口。

“這些材料,不應該出現在我這裡。”

“你既然是縣紀委一室主任,這份審訊材料,你應該親自送到龐建國書記的案頭。”朱文浩將那份材料推了回去,“龐書記才是給你判卷的人。”

李強剛欲開口解釋,朱文浩的話鋒卻轉了過來。

“不過。”朱文浩食指在桌麵上輕點,“這案子牽扯到黑水村。鎮派出所趙剛所長那邊,正在辦張氏宗族涉黑的刑事案。宗族的經濟底賬和他們的涉黑行徑,本就是同根同源。”

他看著李強。

“明天,趙所長會把派出所那邊摸到的一些材料發給你。你們核對一下,紀委的線索和公安的線索,合在一處。做成一份詳實的專報,一並往縣裡報。”

“就說是基層公檢法與縣紀委聯合辦案的成果。”

李強在體製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瞬間聽懂了這句話的含義。

這叫合流。

朱文浩不僅冇有將他拒之門外,反而把鎮派出所的辦案成果分給了他一部分,讓他在龐建國麵前,能夠交出一份極其漂亮、帶有聯合辦案性質的投名狀。

這是在幫他度過縣裡的難關。

李強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關,算是徹底過了。

“朱書記提點得是。我明白該怎麼做了。”李強連聲應諾。

他將原件收好,卻把那份複印件留在了桌麵上。

“複印件留給您做個參考,我這就去和趙所長對接。”

朱文浩微微頷首。

李強倒退兩步,轉身出了門。

房門關嚴。

朱文浩拿起那份留下的複印件,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文字上。

羅興邦未收禮。

他輕笑出聲。

這位鎮長,在泥潭裡能夠保持不染,絕非什麼清高,而是極度圓滑的騎牆之術。

不見兔子不撒鷹,在局勢未明朗之前,不授人以柄。

有意思。

朱文浩端起手邊的白瓷杯。

既然羅興邦底子乾淨,那這黑石鎮的行政大盤,遲早要交到他的手上。

但要用他,就得逼他從牆頭上跳下來。

窗外的風又緊了幾分。

清江縣的反撲已經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