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我會直接向市紀委打申請,請求上級增派精乾力量支援。畢竟,黑水村和張秋的案子,在市紀委那邊是掛了號的。人員配置上,絕不讓你捉襟見肘。”
要人給人,要權給權。
李強見主要的問題已決,這才解開公文包的暗扣,從最內層抽出了那份沉甸甸的材料。
“書記,還有一件事。”李強將那封按滿紅手印的聯名信,雙手推至龐建國麵前。
“這是我們在黑石鎮招待所的舉報箱裡,發現的。一封針對副書記朱文浩的聯名舉報信。”
龐建國垂眸掃了一眼信封,臉色如常。
這封信的存在,他早便知曉。
朱文浩已在電話裡跟他通過氣。
當時,龐建國問過朱文浩的應對之策,是否需要縣紀委出麵,在內部把這股妖風壓下。
朱文浩平靜而又充滿力量。
“龐書記,既然對方想查,那就查,還要光明正大地查。”
“大家把事情放在明麵上。這上麵的問題,看似來勢洶洶,實則空穴來風,破綻百出。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最後一搏。有據可查,又有何懼?”
有了朱文浩這番交底,龐建國心裡自然有了盤算。
“既然有群眾舉報,我們紀檢機關當然要查。”
龐建國定下調子。
“不過,紀委不僅是用來查處貪腐的刀,也是保護乾部的盾。”
“紀委若是不出門調查,任由材料壓在抽屜裡,回頭底下的風言風語傳成什麼樣都有。組織上有時候,就需要用公開的定性,給乾實事的同誌證明一下清白。”
他看著李強,話鋒轉厲。
“當然,清白要證,背後那些搞串聯、潑臟水的小人,紀委也必須揪出來。”
“你既然已經在黑石鎮和鎮派出所搞了聯合辦案,這個舉報信又和黑水村有關係,你也是這封信的第一接觸人。這案子,就由你牽頭來辦。”
“明天,我會召開縣紀委常務會議。把這封舉報信,堂堂正正地擺到桌麵上。”
李強領命,起身退出了辦公室。
走在縣紀委大樓的走廊裡,外頭的陽光透進來,他覺得前所未有的亮堂。
他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那個號碼。
“朱書記,是我,李強。”
電話接通,他將龐建國的指示,一字不落地彙報了一遍。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內。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單手執機,聽著李強的轉述。
“既然龐書記有指示,你照做就是。”朱文浩語全無被人舉報的焦灼。
“朱書記,那黑水村那邊……”李強還是試探了一句。
“我不怕查。”朱文浩端起粗瓷茶杯,“真金不怕火煉。”
“但是,有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切斷通訊,朱文浩將手機擱在桌麵。
法度之劍已經出鞘,接下來,就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如何在烈火中現出原形。
與此同時,鎮政府走廊另一端的鎮委書記辦公室,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門庭若市,卻毫無往日的逢迎之氣。
大門被圍得水泄不通,幾個站所的負責人、鎮裡的中層乾部,擠在屋內,個個神色慌張。
縣紀委的高壓態勢下,人人自危。今天帶走張秋的同黨,明天就有可能帶走他們。這些人,紛紛跑來討要主意。
“邱書記,您得給句話啊!縣紀委那幫人天天在招待所翻賬本,這誰受得了?”
“是啊書記,您跟縣裡反應反應,這麼做要出大問題的!”
七嘴八舌的嘈雜聲吵得邱德海腦仁生疼。
“都給我閉嘴!”
邱德海猛地一拍辦公桌,震得保溫杯裡的水灑在桌麵上。
他陰沉著臉:“該乾什麼乾什麼去!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麼紀委查?平時讓你們管住手,現在跑我這哭喪來了?都出去!”
眾人麵麵相覷,見一把手發了雷霆之怒,知道今天討不到說法,隻能灰溜溜地退出房間,將門帶嚴。
屋內重歸寂靜。
邱德海頹然跌坐在皮椅中,扯過紙巾擦去額頭的虛汗。
他哪有什麼主意?他現在的處境,比外頭那些小嘍囉還要凶險百倍。
張秋吐出來的那些問題,遲早會牽連到他這鎮委書記的頭上。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田文廣的私人號碼。
這是他這幾天打的第六通電話。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
直到機械的女聲提示無人接聽,邱德海將話筒重重砸在座機上。
田文廣壓根不接他的電話。
大難臨頭各自飛。
指望田文廣來救火,純屬癡心妄想。
邱德海咬了咬牙,拉開抽屜,翻出車鑰匙。
不能坐以待斃。黑石鎮這盤棋,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必須去縣城,當麵去求秦遠山。
隻有那位本地派的魁首,才能壓得住朱文浩和龐建國這股妖風。隻要秦遠山肯出麵保他,他在這黑石鎮的位子就還能坐得穩。
十分鐘後,一輛轎車駛出鎮政府大院,車速極快,卷起一地飛塵,直奔清江縣城而去。
二樓,副書記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朱文浩負手而立。
他靜靜地看著那輛遠去的車,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當一個人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更高的權力庇護上時,他離粉身碎骨便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