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弓著腰,把大姐夫趙德柱穩穩背在背上。
肩頭壓著沉顛顛的分量,心裡就一個念想,趕緊往火車站趕。
十來個小時的火車路程,早走一步,就能早一步踏回東北老家。
家裡大姐韓秀萍天天守在村口土路上,望眼欲穿。
老韓家上上下下都懸著一顆心,就盼著他倆把人平安帶回來。
這趟蒙東之行一路糟心,總算熬到要返程的關口。
黃國誌大步往前一跨,兩步就堵在了院門口。
粗糲的胳膊一橫,把去路擋得嚴嚴實實,臉上全是東北人的實在熱乎勁兒。
「這可不行,說啥也得再住一宿,急慌慌走啥玩意兒!」
「德柱都癱成這樣了,一路顛顛簸簸,身子骨哪能扛得住。」
「咋也得緩上一天,吃頓熱乎飯,養足精神再走不遲。」
「鍋裡羊頭都燉得爛乎乎的,不吃完這頓飯,說啥都不讓你走。」
陳銘和劉國輝對視一眼,實在拗不過這份滾燙的盛情。
都是土生土長的東北莊稼人,最懂這份不摻假的人情世故。
人家掏心掏肺留客,再硬著頭皮走,就太外道太不懂事了。
倆人冇法子,隻能輕輕點頭應下,轉身又往回走。
「行,那就再叨擾大哥嫂子一天,實在給你們添太多麻煩。」
他們小心翼翼,合力又把趙德柱往屋裡慢慢抬著。
剛一靠近屋門,一股刺鼻的怪味就直衝腦門子。
是汗臭丶炕灰丶久不洗漱的餿味混在一塊兒,嗆得人直皺眉。
趙德柱癱在炕上整整三年,吃喝拉撒全在一處,從冇被好好收拾過。
陳銘和劉國輝眉頭都冇皺一下,半分嫌棄的神色都冇有。
倆人一左一右托著人,輕手輕腳,腳步穩得不能再穩。
嘴裡還輕聲細語安撫,生怕嚇著這個落魄無助的大姐夫。
「姐夫,咱先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衣裳,渾身都舒坦。」
「黃大嫂燒了滿滿一鍋開水,咱把身上的泥垢全搓乾淨。」
黃大嫂在灶房忙得腳不沾地,灶火熊熊,大鐵鍋燒得滾開作響。
她拎著鐵皮水壺,一瓢瓢熱水倒進堂屋的大木盆。
又兌上提前晾好的涼水,伸手試了好幾遍,溫度剛好不燙人。
「水不夠就喊我,灶裡火旺,分分鐘就能再燒一鍋。」
陳銘應了一聲,和劉國輝慢慢褪去趙德柱的臟衣裳。
衣裳被汗漬浸得發硬,粘在皮膚上,脫下來都格外費勁。
倆人一個扶著肩膀,一個托著腰,輕輕把人放進溫熱的木盆裡。
溫水漫過腰身,趙德柱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間就紅了。
劉國輝拿起粗布毛巾,蘸著水,先輕輕擦了擦他的臉頰。
陳銘拿起豬胰子,搓出泡沫,細細抹在他的脖頸和胳膊上。
毛巾在臟汙的皮膚上慢慢揉搓,泥卷兒一卷卷往下掉。
不過片刻工夫,清亮的水就變得渾黑,飄著一層厚厚的汙垢。
陳銘擰乾毛巾,一點點擦著他的耳後丶脖頸丶胳膊窩這些死角。
這些平日裡碰不到的地方,積攢了好幾年的臟東西。
他動作輕緩得很,生怕力道重一點,就碰疼了身下不能動彈的人。
劉國輝彎著羅鍋腰,仔細擦洗他的腿腳丶後背丶腰腹,一處都不漏。
趙德柱半邊身子麻木僵硬,根本冇法自己動彈分毫。
倆人配合得小心翼翼,一個穩穩托著,一個耐心擦洗,全程不敢馬虎。
黃大嫂在灶房不停添柴燒火,熱水一桶接一桶往屋裡送。
前前後後換了整整五桶水,木盆裡的水才漸漸變得清亮。
那股縈繞在鼻尖的刺鼻怪味,終於徹底散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豬胰子淡淡的皂角香,清清爽爽好聞得很。
黃大嫂又翻箱倒櫃,找出丈夫黃國誌的舊衣褲。
衣裳洗得發白,袖口褲腳打著整齊的補丁,卻乾乾淨淨板板正正。
「先湊合穿,等回了東北,再給姐夫做新的棉衣裳。」
她把衣裳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炕沿上,方便倆人隨手取用。
灶房裡的飯菜,早就擺上了炕桌,香氣飄滿了整間土坯屋。
燉得軟爛的羊頭,金黃的玉米麵餑餑,黏糊糊的小米粥。
還有自家醃的蘿卜乾丶辣白菜丶醬缸鹹菜,脆生生的看著就有食欲。
這一桌飯菜,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已經是頂好頂好的招待。
黃國誌一家自己平日裡都舍不得吃,全拿出來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陳銘和劉國輝心裡明鏡似的,這份恩情比山還重比海還深。
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這般傾其所有掏心掏肺照顧他們。
這份人情,這輩子都不能忘,往後定要找機會好好報答。
木盆裡的趙德柱,再也忍不住,眼淚劈裡啪啦往水裡掉。
淚珠砸在水麵,濺起小小的水花,哭聲壓抑又沙啞。
一個七尺高的東北漢子,哭得渾身發抖,像個無助的孩子。
「銘啊,國輝啊,我這副樣子,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咱倆就是連橋,非親非故,還得麻煩你倆給我洗澡擦身。」
「我自己的親爹媽,不管我死活,兄弟姊妹把我當累贅甩來甩去。」
「我就是個廢人,冇用的東西,你們還管我乾啥啊。」
「實在不行,就把我扔在這,讓我自生自滅得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大姐了,她跟著我,就冇享過一天清福。」
「早年我身子硬朗能乾活,還能讓她吃口飽飯穿件暖衣。」
「自打癱在炕上,她苦活累活冇少乾,糟了好幾年的罪。」
「家裡的牛羊丶地畝,全被爹媽偏心分給了那幾個兄弟。」
「他們搶我打拚的家底,動手打我的媳婦,我卻一點辦法都冇有。」
「你大姐拚了命護著那點首飾,那是我早年給她留的念想。」
「彆的我都給不了她,就這點東西,不能再被那幫畜生搶走。」
「我這身子一眼望到頭,這輩子都彆想站起來了。」
「她跟著我,隻能一輩子伺候我,一輩子受人白眼被人笑話。」
「你們就當為了大姐好,彆把我帶回去添累贅了。」
趙德柱越說越傷心,腦袋垂得低低的,哭聲止都止不住。
前兩年,他還是十裡八鄉有名的能乾漢子,家裡家底殷實得很。
養牛羊丶種莊稼,起早貪黑,把老趙家的日子撐得紅紅火火。
一場突如其來的中風,徹底垮了身子,癱在炕上動彈不得。
偏心到胳肢窩的父母,轉頭就把他打拚下的家產全部分給其他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