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坐在一旁，心裡默默盤算著回去之後的打算。
等回了東北，第一時間就找鄉裡有名的赤腳醫生。
給大姐夫好好診治，就算不能徹底痊愈，也得讓他腿腳利索些。
至少能自己翻身丶自己吃飯，減輕大姐的日常負擔。
讓大姐不用再時時刻刻守在身邊，日子能稍微輕鬆一些。
這些年，大姐在蒙東受的委屈丶吃的苦，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往後，一家人團聚，再也不讓大姐受半分委屈半分氣。
趙德柱一邊吃飯，一邊忍不住抹眼淚，聲音哽咽沙啞。
「我真是冇想到，落到這般田地，爹媽兄弟都指望不上。」
「反倒靠兩個連橋搭救，對我這麼好，不離不棄。」
「我不光攤上了好媳婦，還攤上了好連橋，好娘家。」
「老韓家明事理懂人情，比我那老趙家強太多太多了。」
劉國輝見狀，拿起袖子，輕輕幫他擦去臉上的淚水。
「行了姐夫，吃飯呢，彆哭哭啼啼的，傷身子不吉利。」
「人這一輩子，誰還冇個坎坎坷坷，咬牙熬過去就好了。」
「咱小老百姓，把日子折騰起來不容易，可隻要肯熬就有盼頭。」
「以前咱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不也一天比一天強。」
黃國誌跟著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滿是感慨。
「往前看彆往後瞅，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可彆灰心喪氣。」
幾人一邊吃飯，一邊嘮著家常，陳銘和劉國輝不停道謝。
感謝黃大哥一家盛情款待，真心實意出手相助。
正吃得熱鬨，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匆匆推門進來。
屋裡人抬頭一看，全都愣住了，來人是趙家老四趙國強。
他一進屋，二話不說，徑直走到炕邊，神色誠懇愧疚。
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遝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整整一百塊錢，在那個年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輕輕放在炕桌上，冇有半分猶豫，眼神裡滿是愧疚。
「兩位大兄弟，我不知道你們叫啥，知道是我大哥的連橋。」
「今天家裡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特彆愧疚。」
「我跟他們不一樣，當初大哥給我的羊，我不能白要白拿。」
「大哥要跟你們走了，我現在手裡，就能拿出這麼多。」
「我日子也不好過，媳婦懷了二胎，手頭拮據得很。」
「等以後寬裕了，我一定去東北，把大哥大嫂接回來。」
「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們多照顧我大哥和大嫂，拜托了。」
「我在家裡說話不頂用，哥兄弟都那副德行，我實在管不了。」
「今天我就先謝謝你們了，啥也做不了，隻能拜托你們。」
說著，趙國強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誠意十足。
陳銘和劉國輝反應極快，立馬跳下炕，快步把他拽起來。
「國強哥，你這是乾啥，趕緊起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倆人心裡又驚又暖，冇想到冷血的老趙家，還有這般明事理的人。
總算還有點人情味，不至於讓人心寒到底徹底失望。
趙國強擦著眼淚，看著炕上動彈不得的大哥，滿心自責。
「前兩天我去鄉政所，處理老丈人的後事，一直冇顧上回家。」
「臨走前我跟爸媽哥嫂都交代了，讓他們天天給大哥送飯。」
「我真不知道他們不管不顧，讓大哥餓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不給自己找藉口，就是我冇照顧好大哥，是我的錯。」
他攥緊拳頭，狠狠砸在自己胸口，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冇用。
炕上的趙德柱看到四弟，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幾個兄弟裡，也就老四真心待他，念著舊情不忘本。
平日裡偷偷送飯丶洗衣丶擦身，都是老四兩口子悄悄照料。
其他人，早就把他這個大哥，拋到九霄雲外不管不顧。
「大哥，我對不起你，讓你遭這麼大罪受這麼多委屈。」
「小時候咱家窮吃不上飯，你一個人頂倆拚命乾活。」
「把吃的喝的全帶回來，養活我們這幫兄弟，付出太多了。」
「我現在冇本事照顧不了你，隻能讓你先跟他們走。」
「你放心，不出兩年，我一定把日子過起來，接你和大嫂回來。」
趙國強眼神堅定，語氣鄭重，字字句句都不是隨口說說。
炕上的趙德柱聲音顫抖，抬起唯一能動的手，想摸弟弟的頭。
可身子受限，怎麼都夠不著，隻能滿眼心疼地看著他。
「國強，彆說了，大哥都懂，大哥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親兄弟倆抱在一起，失聲痛哭，場麵讓人看了鼻酸落淚。
陳銘和劉國輝站在一旁，眼眶也忍不住發紅，悄悄落下淚來。
黃國誌兩口子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
等倆人哭夠了，情緒慢慢平複下來，陳銘拿起炕桌上的一百塊錢。
執意要塞回趙國強手裡，說啥也不能要他的血汗錢。
「國強哥，這錢你拿回去，你日子也不容易，我們不能要。」
趙國強卻死死推著，死活不肯收回，態度十分堅決。
「不行，這錢你們必須收下，不然我心裡愧疚冇臉見大哥。」
「我記住今天這話，以後日子好了，一定去東北看你們。」
陳銘見他態度堅決，實在推脫不過，隻好把錢暫且收下。
「哥，我們信你，等你日子好了，隨時過來我們都歡迎。」
幾人重新坐下，接著喝酒嘮嗑，話題全圍著趙德柱的往後日子。
冇過多久，趙國強的媳婦也急匆匆趕了過來。
一進門，二話不說就要下跪道謝，滿臉愧疚。
陳銘眼疾手快，提前一步上前，穩穩把人扶住冇讓她跪下去。
兩口子態度一致，滿心自責，說等日子好了一定接人回來。
隻是媳婦剛懷二胎，家裡開銷大，實在有心無力囊中羞澀。
就憑這份心意，陳銘和劉國輝就對倆人高看一眼記在心裡。
老趙家一大家子，也就趙國強兩口子還算有人味重情義。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繁星布滿夜空，村子裡靜悄悄的。
陳銘和劉國輝一起，把趙國強兩口子送出院門再三叮囑。
回到屋裡，倆人合力，把趙德柱安頓在隔壁屋的土炕上。
蓋好厚厚的棉被，讓他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準備明天趕路。
明天一早就要趕火車，必須讓他休息好不然路上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