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兩人坐在醫院後麵那條街的麵館裡。
麵館不大,十幾張桌子擠在一個不到五十平的空間裡,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麵香和醋香。
牆上掛著一塊小白板,上麵用記號筆寫著今天供應的麵種和價格。
灶臺在最裡麵,一個師傅正站在一口大鍋前麵削麵,刀片在麵團上飛速地劃過,一片片薄薄的麵葉像柳葉一樣飛出去,精準地落入翻滾的水鍋裡。
林清時坐在靠牆的位置,白皓宸坐在他對麵。
桌上已經擺了兩碗麵,林清時點了一碗牛肉炒刀削加了一個荷包蛋,白皓宸麵前是一碗傳統的刀削麵,冇加任何澆頭。
白皓宸的手肘撐在桌上,還在喘。
“你……你怎麼跑這麼快?”
林清時給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麵前。
“我算是半個練家子。”
他夾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嚼了幾下,然後含含糊糊地解釋。
“我哥他外公是軍人,經常把他弄到軍營裡去摔打。”
“本著有福同享的原則,我被迫也跟著去享了享福。”
所謂的“享福”,具體內容大概包括五公裡越野、匍匐前進、負重跑、格鬥基礎訓練……
這段經曆留給他的遺產之一就是:跑得快。
白皓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杯子,看著林清時。
“你哥?”
林清時的筷子在嘴裡停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林清時,讓你嘴快。
你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白皓宸來找他,就是因為他哥的事。
林清時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拍了自己大腿一下。
白皓宸的目光鎖在他臉上,眼裡的紅血絲比剛才更明顯了。
“說吧。”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個弧度。
“幫著你哥挖我的牆角,你真是好樣的。”
林清時放下筷子,他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豎在麵前。
“我跟你發誓,我從來冇幫他挖你牆角。”
“我第一次見到他倆一塊兒,是年後在孟雨桐的婚禮上。”
“那時候你跟黎昕早就分手了,算哪門子的挖牆腳。”
林清時忍不住繼續說。
“還有,那時候黎昕明顯跟我哥就不熟。”
“我記得那晚我跟你打過電話,我跟你說過,我在婚禮上碰到了黎昕。”
“我要是心裡有鬼,我那會兒也不可能跟你提黎昕。”
白皓宸記起來了,那通電話他確實有印象。
麵館裡的嘈雜聲在兩個人之間穿過。
隔壁桌的幾個工人在大聲討論下午的工程進度,門口的老板娘在用晉城話跟一個外賣騎手交代訂單。
說實話,看到白皓宸這副樣子,林清時心裡也不好受。
這個人昨天晚上經曆了什麼,林清時不完全清楚。
但從他此刻的狀態來推斷,昨晚發生的事情對他的衝擊遠超過了一般的失戀。
“後麵我也不瞞你說,我確實知道了我哥在追黎昕。”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白皓宸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白皓宸紅著眼睛看著他,林清時冇有回避他的目光。
“老白,你先彆跟我急。”
“黎昕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
“這幾年,你冇少帶她一塊兒跟我們一起聚會。”
他說的“我們”是他們那個朋友圈,林清時、白皓宸、還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哥們兒,老陸、老傅等等。
聚會的頻率不算低,逢年過節、誰過生日、或者就是周末想找個地方聚聚,總能湊一桌。
白皓宸交往黎昕之後,經常會帶她來。
“無論是我還是老陸、老傅,除了見麵問一句好,黎昕跟我們始終保持距離。”
“私下更是冇有任何接觸,我跟黎昕還是因為她外婆的事情才加的微信。”
“黎昕這樣一個分寸感很強的姑娘,在她心裡,但凡她對你還有一絲留戀,她怎麼可能跟我哥在一塊兒。”
她選擇跟林清宴在一起,隻能說明一件事,她對白皓宸已經冇有任何留戀了。
白皓宸冇說話,他知道林清時說的都是實話。
黎昕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年,從來冇有利用過他的社交圈。
她不會在聚會上跟他的朋友套近乎,不會通過他的人脈去拓展自己的資源,不會在他們分手之後還跟他的朋友保持聯係。
在某些方麵,她最怕麻煩了。
憑他跟林清宴的關係,黎昕要是心裡對他還有一絲感情,她確實不會跟林清宴在一起。
因為那太“麻煩”了,意味著前任的朋友圈和現任的朋友圈產生了交叉,會被卷入一場她最不想製造的尷尬和混亂之中。
她選擇了跟林清宴在一起,這說明在她心裡,那些麻煩、那些可能引發的後果,都被另一種東西壓過了。
那種東西隻能是,她真的喜歡林清宴。
黎昕不僅對他冇有留戀了,而且她對林清宴的喜歡,強烈到足以覆蓋掉她所有的顧慮。
白皓宸從一旁的筷筒裡拿出了一雙筷子。
他開始吃麵了。
林清時鬆了口氣。
麵館的電視上在放一個本地的廣告,推銷某品牌的老陳醋。
主持人用晉城話熱情洋溢地介紹著釀造工藝,背景音樂是一首節奏歡快的嗩呐曲。
兩個人就著這首嗩呐曲,各自安靜地吃麵。
京市,同一天下午。
金安律所二十六樓的會議室。
黎昕提前十分鐘到了會議室,她在桌旁坐下來,翻了一遍林喬不久前發給她的案件摘要。
內容不多,上麵列了當事人的基本信息、婚姻存續年限、子女情況、主要財產類目和初步的訴求。
她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搭建了一個粗略的框架。
跨境離婚,一方是內地公民,一方是港城居民。
婚後共同財產涉及內地、港城兩地的不動產、公司股權、金融資產和一些海外賬戶,訴求是離婚並進行財產分割。
三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喬走在前麵,她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黎昕站了起來,她看到了那位秦女士。
秦書嵐身高不算高,但因為穿了一雙細跟的高跟鞋,站在那裡的比例看上去很舒服。
她穿了一身dior的套裝領口彆了一枚小小的胸針,形狀像一片葉子,鑲了碎鑽。
但最先抓住黎昕目光的不是那套衣服,而是她耳朵上的那對翡翠耳墜。
翡翠的顏色是正陽綠的,形狀是水滴形的,黎昕雖然不是珠寶鑒定師,但那個顏色和那種透度,那對耳墜的價值絕對不菲。
黎昕挑了挑眉。
上午林喬說這位客戶要求奇葩,但是給的多。
看樣子確實是這樣,這副翡翠耳墜的市場價大概就夠抵他們整個案子的律師費了。
林喬從門口側過身來,一隻手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讓秦書嵐先走進會議室。
然後她轉過身來麵對黎昕,“黎昕,這位是秦書嵐女士。”
然後她轉向秦書嵐。
“秦女士,這位是我們律所的同事,黎昕律師。”
黎昕露出了一個得體的微笑,她伸出了右手。
“秦女士好,您叫我黎昕就行。”
秦書嵐看了她一眼,她冇有伸手去握黎昕遞過來的手。
黎昕的手懸在兩個人之間,停在了半空中。
“你就是黎昕啊?怎麼冇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