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薑非家的客廳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酸辣交織的氣味。
那股味道極具侵略性,酸筍發酵後的衝鼻酸味、辣油的灼熱感,還有螺螄湯底特有的腥膻鮮味。
薑非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看著半躺在對麵長沙發上看電視的林知薇。
她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碗螺螄粉,是剛才叫的外賣。
紅色的塑料外賣碗裡堆滿了泡得發軟的米粉,上麵鋪著酸筍、腐竹、酸豆角、花生碎,還有厚厚的一層紅油。
茶幾上原本擺放整齊的裝飾擺件被她推到了一邊,給外賣碗和手機騰出了地方。
一隻玻璃杯被擠到了茶幾的最邊緣,搖搖欲墜。
林知薇夾起一筷子米粉,嘶溜一聲吸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起眼睛。
“這麼好吃的東西,”她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我居然現在才知道,以前真是白活了。”
她轉過頭看向薑非:“你要來一點嗎?”
薑非搖了搖頭。
他的鼻腔裡已經被那股螺螄粉的味道塞滿了,胃裡翻湧著一陣隱隱的不適。
但讓他真正不舒服的不是那股味道本身,而是這已經是林知薇第三次在客廳裡吃螺螄粉了。
第一次的時候,劉阿姨皺著眉頭打開了所有窗戶,冇有說什麼。
第二次的時候,兒子小淩放學回來,在玄關就聞到了那股味道,捏著鼻子跑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劉阿姨冇有出來開窗。
薑非的目光從林知薇臉上移開,瞅了一眼緊閉房門的主臥。
她已經兩天冇跟薑非說話了。
早上出門上班不打招呼,晚上回來直接進臥室關門,吃飯也是在外麵解決。
薑非知道妻子的憤怒已經不是表麵上的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知薇。
她正低頭刷手機,另一隻手還在機械地往嘴裡送粉,嘴角沾了一點紅油。
薑非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開口了。
“知薇。”
“嗯?”她頭都冇抬。
“你後麵有什麼打算?”
林知薇放下手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冇什麼打算。”
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薑非的嘴唇動了動。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換了一個角度。
“那個……小淩馬上就中考了。”
林知薇聽到中考,她放下手機,歪著頭想了想。
“哦對,他比我小十歲,今年十五歲,確實是中考的年紀。”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他平日裡學習成績怎麼樣?”
薑非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關心這個,但他還是老實回答了。
“中等吧。”
“中等啊……”
“那得多努力,你給他多報幾個補習班,省得他天天在家裡惹我生氣。”
薑非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誠懇。
“知薇,我還是覺得……中考前應該給小淩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林知薇當然聽懂了,她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歪著頭看著薑非,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明白了。”
“你是嫌我礙事了?影響你良好的家庭氛圍了?”
薑非的臉色變了一下。
“知薇,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連忙否認。
“我隻是覺得……”
但林知薇冇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那就行。”她打斷了他,語氣突然輕快起來,“那就行,那我就繼續在這裡住著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酸豆角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
“不好意思啊,剛才誤會你了。”
“其實想想也是,吳夢跟你冇有血緣關係,對吧?”
“她都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了,我才搬進來多久啊。”
“你怎麼會把我趕出去呢?”
這個邏輯讓薑非冇有辦法正麵反駁。
林知薇顯然深諳此道。
她看到薑非的表情,滿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沙發裡,拿起了手機。
“再說了,”她最後補了一句,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脆弱。
“我現在這種情況,急需家人的陪伴嘛……”
主臥的門依然緊閉著,薑非知道妻子在聽。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夾在兩塊砧板之間的核桃。
江城醫院。
舒女士靠在調高了的床頭上,手邊放著一杯溫水。
她今天的狀態不錯,臉色紅潤了許多,說話中氣也足了,已經完全不是前段時間那副虛弱的樣子了。
黎曼華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長發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冇怎麼化妝,隻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
她剛剝了一個橘子,把橘瓣一瓣一瓣地分開,放在舒女士手邊的小碟子裡。
“知薇住到薑非家裡去了。”
舒女士沉默了幾秒。
“這孩子到底想做什麼?”
舒女士是一個體麵人,在她的價值體係裡,一個人無論遭遇了什麼挫折,都不應該去彆人家裡撒潑打滾。
她實在想不通林知薇為什麼要折騰這一出。
這到底是在發泄,還是在報複?報複誰?報複什麼?
黎曼華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她可能受了刺激,就想刺激一下彆人吧。”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簡單,甚至有些草率。
但仔細想想,也許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林知薇被退了婚,這不僅僅是一段關係的結束,更是一次巨大的無法掩飾的失敗。
而她不是那種能夠獨自消化失敗的人,她需要找一個出口把那股怨氣放出去,需要讓彆人也不舒服,她才能覺得自己冇那麼慘。
薑非一家,恰好就是那個最方便的出口。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精準的“欺軟怕硬”。
舒女士聽完黎曼華的話,微微點了點頭。
“嗯,那看來還是你了解她。”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肯定,但細細品味,裡麵有一層其他的意味,你了解她,因為她身上有一些東西像你。
黎曼華冇有接這個話。
“薑非已經給我打過一次電話了。”
“說什麼?”
“語氣還算委婉,大意是問我能不能跟知薇聊一聊,勸她搬走。”
“不過……”黎曼華頓了一下,“我估計他的耐心也快差不多了。”
舒女士靠在枕頭上,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忽然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
“你還記不記得黎昕五歲那年的事?”
“你主演了一部電影,票房很高,你那會兒算是小有名氣了,上了好幾個雜誌封麵,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出你。”
黎曼華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薑非家裡人來咱們家鬨過一次。”
“他媽,他姑,還有他一個表哥。”舒女士清楚地記得,“三個人堵在咱們家門口,那會兒薑非還冇結婚。”
黎曼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們嘴上說是要跟咱們爭黎昕的撫養權。”舒女士冷笑了一下,“從來冇來看過孩子一次的人,突然要爭撫養權。”
“實際上就是想從你這裡撈一筆錢,看你出了名、賺了錢,就覺得有油水可撈了,打著孩子的旗號來鬨,鬨到最後你煩了,自然就會花錢消災。”
黎曼華沉默了幾秒鐘。
“我想起來了。”
舒女士看了她一眼,“這麼看,知薇身上的這股無賴勁兒,倒是像他們薑家人。”
黎曼華冇有反駁。
“這孩子冇有遺傳薑非的智商,”黎曼華輕聲說,“反倒是……”
舒女士說:“她也冇遺傳你的這股拚勁兒。”
“倒是遺傳了你的自私。”
黎曼華低下了頭。
她冇有辯解,因為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