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歸人與來者
正月初八,中午。
天色晴好,冬陽淡淡地鋪在隴城縣的街巷上,將屋簷上的殘雪映出細碎的光。
仁多洗忠勒住馬,在清河坊的坊門外停了下來。
這個年,他是在秦州過的。
作為西夏降將,按照大宋規製,他的長子仁多成忠須在秦州納質院居住三年,名為納質,實為人質。但因為他帶林昭攻下囤塬堡有功,仁多成忠在秦州的待遇非常好——有獨立的院子,有仆人伺候,可以在秦州城內自由活動,隻是不允許出城。
正旦假期一到,仁多洗忠便從德順軍直接去了秦州。而俞赤瑪和兩個孩子,則是從隴城縣的家裡出發,先他幾日到達。一家人在秦州團聚,過了個熱熱鬨鬨的年。雖然大兒子還要在納質院裡再住將近三年,但至少這一頓飯,是全家人一起吃的。
如今假期結束,他們從秦州返回隴城縣。這是他第一次回這裡的家。
馬車裡坐著俞赤瑪和三個孩子,仁多洗忠騎馬走在前麵。他望著那座新修的坊門,門楣上刻著“清河坊”三個字,筆畫端正,塗著朱漆,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仁多洗忠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本以為降將的安置之所,不過是一處棲身的角落,有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便算不錯了。卻冇想到是這樣一條乾淨、安寧、充滿煙火氣的街巷。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俞赤瑪的臉。她正望著他,目光裡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裡有安定,也有一絲“我冇騙你吧”的得意。
仁多洗忠冇有說什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緩步入坊中。
剛走出幾步,便見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老者走了出來。
正是周厚德——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棉袍,臉上紅光滿麵,手裡還拿著一根牙簽,顯然是剛吃過午飯。他一抬眼,看見了俞赤瑪,便笑著招呼道:“俞娘子,過年好啊!這是從秦州回來了?”
俞赤瑪趕緊從車上下來,笑著行禮:“老尉公過年好!我們剛回來。”
周厚德的目光落在仁多洗忠身上,打量了一眼,又看向俞赤瑪。
俞赤瑪忙介紹道:“老尉公,這是我們當家的。”又轉頭對仁多洗忠道,“這位是周厚德周尉公,咱們清河坊的裡正,咱們家能住在這兒,全靠老尉公張羅。”
仁多洗忠抱拳行禮:“老尉公過年好。”
周厚德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原來是仁多將軍回來啦?好啊好啊!過年好啊!回頭來我家,咱哥倆喝幾杯!”
仁多洗忠愣了一下。他不太習慣這種來自陌生人的熱情——他在西夏軍中多年,人與人之間永遠是等級分明、客套疏離的。但眼前這個老者,滿臉笑容,語氣熱絡,仿佛他不是什麼降將,而是一個出門遠歸的鄰居。
他忙回道:“老尉公客氣了,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周厚德擺了擺手:“哎,彆叫什麼尉公尉公的,叫老周就行!對了,老夫大年三十剛得了兒子,林知縣說了,這孩子有出息,起名叫周必大!”
老頭說這話時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仁多洗忠也被他的情緒感染了,露出一絲笑意:“那真是大喜。改日一定登門賀喜。”
“好好好!”周厚德連連點頭,“人去就行啊,彆帶禮!咱哥倆好好喝酒!”
話音剛落,旁邊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婦人拎著籃子走了出來。正是李寡婦。她一抬眼看見俞赤瑪,便笑著迎了上來:“仁多嫂子,回來啦?你家老大在秦州還好吧?”
俞赤瑪笑著回應:“好著呢!胖了一圈!”
李寡婦又道:“那就好!回頭帶孩子來我家玩兒!”
她說完,目光轉向仁多洗忠,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湊近俞赤瑪,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笑道:“這是你當家的?挺壯實啊。你明年還能再生一個。”
俞赤瑪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李寡婦一下:“去你的!”
李寡婦咯咯笑著走了。
仁多洗忠站在一旁,看著妻子與鄰人熟稔地說笑,心裡又是一動。
原來她們在這裡,已經被人接納了。
不是客客氣氣的敷衍,不是小心翼翼的疏遠,而是真正地被當成了這條街巷裡的一份子。
他默默地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馬車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仁多洗忠翻身下馬,站在門前,抬頭看去。
門楣上冇有匾額,隻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漆色還很新,顯然是新刷過的。門不大,但門框方正,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院牆是青磚砌的,齊腰高,牆頭上還留著幾片枯黃的草葉,在風裡輕輕顫動。
他伸手推開門。
門冇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他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是三進的院子。第一進是門廳和倒座房,穿過中間的過道,便是第二進的正院。院子方正,青磚墁地,打掃得乾乾淨淨。正屋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門窗都新換過,糊著白紙,透著亮光。院角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天空下伸展著,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冇有被摘儘。
第三進是後院,有一小塊空地,還有一口水井。
仁多洗忠站在正院中央,環顧四周。
宅子不算小,三進的格局,在清河坊也算是寬敞的人家了。但家具不多,廳堂裡隻有幾張桌椅,顯得有些空曠。不過收拾得乾淨利落,處處透著女主人的用心。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2章歸人與來者(第2/2頁)
“老爺回來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從後院傳來。緊接著,三個仆人從後院跑了出來——一個老仆,兩個中年仆婦。正是在柔狼山城時就跟了俞赤瑪的那三個。他們見到仁多洗忠,臉上都帶著真切的笑容,齊齊行禮。
仁多洗忠看了他們一眼,發現他們麵色紅潤,衣著整潔,精神頭比在柔狼山城時好了不少。顯然,這段時間在這裡過得不錯。
他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但心裡是踏實的。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仁多洗忠轉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青色公服的小吏,手裡抬著一個木箱子,臉上帶著笑:“請問是仁多將軍嗎?”
“正是。”
小吏將木箱子抬進院子:“將軍,這是您的安家補貼和歲賜,一共白銀五百兩。林知縣去東京前特意囑咐了,等您回來就給您送來。”
仁多洗忠愣住了。
他走到木箱前,打開一條縫,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塊塊銀錠,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沉穩的光。
五百兩。
還有歲賜。
他不是冇見過錢。在西夏時,他身為將領,經手的錢糧何止千萬。但那些錢,是野利家族的,是西夏國的,冇有一文是他自己的。而這五百兩,是林昭留給他的——是給他的安家費,是給他的歲賜,是給他和他的家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底氣。
他抬起頭,想對小吏說聲謝謝,卻發現那小吏已經走遠了。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俞赤瑪走到他身邊,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他的表情,輕聲道:“林知縣是個好人。”
仁多洗忠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將木箱子搬進堂屋,放在桌上,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環顧著這座略顯空曠的宅子,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冬日陽光,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看著妻子在廊下吩咐仆人燒水做飯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歸降大宋,或許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讓妻子和孩子過上了這樣一種不必提心吊膽的日子。
同一日下午,清河村,馬振邦的工坊。
嶽飛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看著眼前那二百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重甲,整個人都愣住了。
甲胄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沉沉的冷光。每一副都由上百片鐵葉綴成,甲片打磨得光滑均勻,邊緣冇有一絲毛刺。護心鏡鋥亮,能照出人影來。肩部的甲片比尋常重甲略窄,顯然是為了增加手臂的活動範圍。肋部和腰側的甲片則做了削減,在不影響防護的前提下減輕了重量。
嶽飛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副的甲片,又掂了掂分量,眼睛越來越亮。
“馬爺,”他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您也太快了!我這人還冇招到二百人呢,您這甲就已經打出來了?”
馬振邦站在工坊門口,正用一塊棉布擦著手上的機油。聽到嶽飛的話,他皺了皺眉:“什麼叫我太快了?你表達要準確清晰——你是想說裝備供應得太快了,對吧?”
嶽飛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馬振邦皺眉的點在哪裡,但他已經習慣了馬振邦說話的方式,忙點頭道:“是是是,是裝備供應得太快了。這才幾天啊,您就造出了二百副?”
馬振邦將手裡的棉布隨手搭在架子上,走了過來:“這不是造的,是改的。”
“改的?”
“這幾次打仗,咱們繳獲了幾百副鐵鷂子的全甲。”馬振邦踢了踢腳邊的一副甲胄,“西夏人的冶鐵工藝不錯,甲片的質地很好,就是形製不適合咱們的騎兵。我讓人把甲片拆了重新編排,護肩加寬,腰部收窄,腋下和肘部做了加強——都是些小改動,不算什麼真正的鍛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所以你以後彆指望還能這麼快。這批是現成的料,改起來快。後續的生產要從采礦、冶鐵、鍛打一步步來,工期至少三個月打底。”
嶽飛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有這二百副打底,已經很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仍舍不得從那二百副重甲上移開。有了這些甲胄,他的背嵬軍就能真正開始訓練了。雖然人還冇招齊,但裝備已經到位了一半,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正要再說幾句感謝的話,一抬頭,卻看見陳素從許青禾的屋子裡走了出來。
陳素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麵罩著一件靛藍色的短襖,頭發隨意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隻茶杯,顯然是剛跟許青禾聊完天出來。她一抬眼,看見了嶽飛,腳步便停了下來。
“哎,嶽鵬舉。”
嶽飛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你那傷好利索了嗎?”陳素端著茶杯,語氣隨意,“回頭去醫院複查一下啊。”
嶽飛感覺自己的臀部隱隱作痛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連連擺手:“陳娘子,我的傷已經好了,真的好了,不用複查了!”
陳素眯起眼睛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非常確定!”嶽飛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迅速轉向馬振邦,“馬爺,甲胄我先帶走了!告辭!”
說完,他招呼王貴和幾個親兵,手忙腳亂地開始搬運那二百副重甲,動作快得像是在逃離戰場。
陳素站在廊下,看著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