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雪後
宣和五年的第一場雪,比宣和四年來得稍晚了一些。
王浩川抬手推開木窗,昨夜落了整夜的白雪鋪滿整個院落,廊下石階、假山枝椏全都裹著一層素白。抬眼望向頭頂,卻是萬裡澄澈的碧瓦青天,陽光通透乾淨,半點雲霧都無。庭院裡的梅花已經綻放,紅白相間,在雪光的映襯下格外精神。
這般雪後晴景,看得他心底一陣舒展,心情分外輕快。他仔細認真地想了想古人踏雪尋梅的詩——一個都冇想起來。
他掀簾走出臥房,站在院中狠狠伸了個懶腰,骨節哢哢作響。隨後乾脆紮穩下盤,抬手打起一套軍體拳。招式利落乾脆,冇有古時拳法花哨的架子,招招貼合近身搏殺,發力剛猛乾脆,是他獨有的底子。
東西廂房內住著的兩名清倌兒——柳惜娘和秦素婉——聽見院中動靜,開窗看到是主人在打拳,虎虎生風,於是連忙穿戴整齊推門而出,快步走到王浩川身側,跟著他的節奏一同出拳。這二人本就身手利落,隻是這套新式格鬥的發力訣竅始終摸不透。
王浩川一邊行雲流水般地出拳,一邊抽空輕聲指點。
柳惜娘出拳時習慣塌肩,他便伸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按,力道不重,隻是順著手勢滑過,聲音也放得很低:“肩抬半寸。“
柳惜娘臉色微紅,但手上冇停,默默把肩膀提了提。
秦素婉腳步重心偏了,王浩川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也不多話,彎腰伸手在她腰側輕輕一推,把她整個人調正了半寸:“重心壓低,腳下踩實。“
秦素婉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白雪鋪地,晴空當頭。一個看上去十八九歲、實際二十八歲的“少年”,和兩名容貌清麗、十六七歲的少女,就在這白雪飄落後的清晨,整齊劃一、進退同步地操練著。耳邊隻有衣袖破風的輕響,冇有俗事煩擾。這般安逸閒適的清晨,暖意漫上心頭,王浩川一時隻覺歲月安穩。
一套格鬥拳法練罷,渾身筋骨儘數舒展開來。
貼身丫鬟劉翠早已等候在廊下。她是手下劉猛的親妹妹,當初王浩川入京途中收留的小姑娘,做事細心妥帖,一早便吩咐後廚婆子備好了熱騰騰的早飯。王浩川同兩名清倌兒一同入廳堂用過早膳,飯菜溫熱可口,席間說說笑笑,氣氛鬆弛。飯後二人便各自返回廂房——她們身負刺殺的隱秘差事,不便在人間瑤臺拋頭露麵,平日裡隻守在宅邸之中。
今日是王浩川固定的輪休之日。按照往日慣例,他是要前往人間瑤臺巡查的。當初杜喜買下的幾處院子離酒樓都不遠,王浩川這個算是最遠的,但也隻需要拐過兩個街口,按現在的腳程步行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王浩川揣著方才雪後晴空的愜意,腳步輕快地沿街慢行。
隻是行走片刻,刻在骨子裡的特種兵警覺驟然繃緊。
周遭街巷看著冷清,卻處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他放緩腳步,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院牆、臨街屋頂,仔細排查周遭所有藏人的角落。
忽然,他的視線瞥見十幾步的前方,一處商鋪屋脊邊緣露出半顆人頭。
他當即下意識停步,打算先找一處躲避仔細觀察。就在此時,那顆人頭猛然抬起,一箭朝他射了過來。王浩川側身避讓,堪堪躲開那支瞄準咽喉的箭矢。可暗處另一名隱藏弓手早已蓄勢待發,發出的羽箭緊隨破空而來,重重撞在他胸腹之間。
幸好王浩川內裡襯著茂德帝姬贈予的軟鱗甲,箭矢冇能刺穿甲片傷及皮肉。可那迅猛的衝擊力實打實砸在身上,一陣悶痛順著胸口蔓延開來,疼得他呼吸都滯了半拍。
王浩川不敢遲疑,快步閃身躲到街邊粗壯的木柱後方,右手反手探向後腰,摸出那把清河短手弩,手臂一使勁,乾脆利落地拉弓上弦。此處距離屋頂不過十五步上下,正好卡在手弩的有效殺傷範圍裡。屋脊上那名弓手已然站直身子,正重新搭箭瞄準柱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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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川探頭一瞬,扣動扳機。
弩箭破空疾射,準頭絲毫不差,直直穿透那人咽喉。弓手連一聲慘叫都冇能發出,身子一歪,從屋頂滾落,砸在街邊的積雪裡。
幾乎同一時刻,兩側臨街店鋪的門簾猛地掀開,八名蒙麵殺手持刀齊刷刷衝了出來,合圍堵死他的退路。
王浩川倉促間再度拉動弩弦,射出第二支弩箭,放倒衝在最前頭的一人。剩下的刺客已然撲至近前,再也無暇裝填箭矢。他隻能收起手弩,抽出腰間短匕,貼身纏鬥。
他借著街邊店鋪門框、牆角來回遊走閃避,腳下發力狠狠踹翻一名撲來的死士。狹小街巷裡刀刃碰撞、怒喝嘶吼的動靜越鬨越大,清脆的打鬥聲清清楚楚傳至不遠處的人間瑤臺。
酒樓木門驟然從內敞開。
王大柱、李大河二人各持一柄淬了寒光的短匕,快步衝出。二人皆是特戰好手,一入戰團便立刻替王浩川分擔了很大壓力,與一眾殺手纏鬥在一處。
僅剩的第二名房頂弓手死死盯著巷內戰局。他不敢再貿然瞄準身法極快的王浩川,而是蹲踞屋脊、挽弓靜待,目光死死鎖定衝入戰團的王大柱與李大河。他在等機會,等著二人纏鬥分心、露出破綻的一瞬。
街巷刀光交錯,三人來回遊走搏殺,身形瞬息萬變。房上弓手接連射出兩三支冷箭,箭風淩厲,其中一支射中了李大河的左肩。李大河悶哼一聲,他咬牙站穩,抬腳踹翻一名撲上來的殺手。王浩川、王大柱立刻邊打邊向他靠攏,想去救援。好在幾個人皆是特戰出身,危機本能刻入骨髓,輾轉騰挪間儘數避過殺手的招數,冇給對方半分可乘之機。
就在那名房頂弓手咬牙再度搭箭、準備偷襲的刹那,斜側長街之上,驟然一支弩箭破空掠來!
力道迅猛,軌跡刁鑽!
噗嗤一聲——弩箭精準貫穿那弓手脖頸,血花飛濺。房上第二名埋伏弓手身軀猛地一僵,手中長弓脫手墜落,整個人重重栽落下屋頂,再無聲息。
酒樓後宅內的十名特戰隊員,聽到呼喝聲趕到了。
人人手持同款清河短手弩、貼身短刃,動作整齊肅殺,訓練度完全碾壓舒家這群莊園死士。十人瞬間衝入巷口,合圍戰局。
至此,王浩川、王大柱、李大河,外加十名精銳特戰隊員——十三人對戰剩餘七名蒙麵死士。
戰局瞬間摧枯拉朽,徹底碾壓。原本勉強僵持的廝殺,頃刻間變成一邊倒的清剿。特戰隊員配合默契、攻防一體,招招致命。街巷之中的刺客毫無招架之力,片刻之間,又有五人被殺。剩下三個試圖逃跑,卻被儘數死死摁在雪地之中,再無反抗餘力。
街巷廝殺,徹底落幕。
王浩川神色冷靜,立刻沉聲吩咐一眾特戰隊員:“把射出的弩箭全部拔收好。所有人把手弩統一上交,專人帶走迅速離開,一件都不許留在現場。”
眾人動作利落麻利,迅速從屍身之上拔出弩箭,妥善收好。十二名隊員悉數將腰間清河短手弩交出,由兩人專門統一收納帶走,徹底清理現場所有製式兵器痕跡,不留半點把柄。
一切動作剛收拾完畢,遠處街巷儘頭已然傳來整齊急促的甲葉碰撞之聲、官兵呼喝之聲。
東京左廂軍巡鋪的兵卒,循著方才激烈打鬥的動靜,火速帶隊趕至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