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他是公主的舔狗啊
正月的天黑得早。申時剛過,窗外的光線已經有些發暗了,書房裡早早燃起了燈燭。
趙福金坐在書案前,麵前鋪著一幅未完的畫。她正拈筆蘸墨,細細地描著一枝老梅的枝乾。畫案一角擱著一碟糖霜漬過的紅梅果,是她平日消遣的小零嘴,偶爾拈一顆放進嘴裡,接著再落筆。
貼身侍女知月磨墨,主仆兩個安安靜靜的,屋內檀香繚繞。
這時,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長隨在門外站定,隔著簾子躬身稟報:“啟稟帝姬,康王殿下命小人前來通傳,殿下說要帶一位好友過府拜訪,想在府上用晚膳。”
趙福金筆尖一頓,抬起頭來,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哦?他可說了是哪位好友?”
她原還以為,趙構口中的那位“好友”,會是王浩川
長隨回道:“殿下說,那位好友是從秦州來的,名叫謝長風,是這次西北抗西夏的有功之臣。”
趙福金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隨即又恢複如常。她把筆擱在青瓷筆山上,輕輕撚了一顆梅果放進嘴裡,嚼了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我這個弟弟,倒是會給我領客人。行吧,讓廚房預備著,彆怠慢了客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裡多少有點失望——她以為來的是王浩川,結果是個不認識的謝長風。
趙福金剛把衣裳換好,理了理袖口,外頭便傳來一陣說說笑笑的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是趙構已經領著人進了園子。
她索性不再往書案前坐,徑直走到廳中站定。
不多時,趙構一步跨進門來,臉上還帶著一路走來的笑意,看見趙福金便揚聲喊道:“阿姊!我給你領了一位有趣的客人來!”
說著往旁邊一閃,露出身後跟著的人。
“這位是謝長風謝將軍,隴城縣兵馬監押,隴城知縣林昭麾下第一員大將。這一次抗擊西夏,他是立了大功的。”
謝長風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口中道:“參見公主殿下。”
趙福金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看著年紀與王浩川相仿,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個頭不算太高,但身板結實,往那兒一站就透著一股利落勁兒。臉膛被西北的風沙磨得有些粗糲,膚色也比東京養尊處優的子弟深了幾分,五官倒還算端正,談不上多英俊,但也不難看——尤其是一雙眼睛,亮而有神,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精悍和靈動,一看就不是那種在衙門裡坐冷板凳磨性子的文官。
趙福金心裡大致有了個數,微微一笑:“謝將軍不必多禮。快請坐。”
又轉頭吩咐身旁的另一侍女令薇:“上茶。”
眾人依次落座,令薇奉上熱茶,嫋嫋水汽漫開。趙福金端著茶盞,麵上是皇室貴人溫和得體的客套,徐徐開口問詢西北邊防諸事,從屯堡布防問到西夏兵馬動向。她每拋出一個問題,謝長風皆是身子微躬,字字規整恭謹作答,禮數周全,半點逾矩的話都不敢多說。
一旁趙構乾坐半晌,聽兩人這般拘著身段一問一答,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插嘴打斷:“阿姊,長風,你們這般說話,聽得我都快要累死了!”
他轉頭看向謝長風,擺了擺手放寬話頭:“這是我親阿姊,不必守著朝堂那套繁文縟節。你隻管同與我閒聊一般,不用這般拘謹客套。把你們在西北和西夏對陣時那些有意思的奇事,挑些好玩的,原原本本講給我們聽聽。”
謝長風聽完趙構這番話,立刻應道:“好嘞,謹遵康王殿下吩咐。”
他又轉頭看向趙福金,語氣鬆弛幾分:“公主,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那我便不再拘著禮數,把西北抵禦西夏的經過細細跟您叨咕幾句,若是聽得乏味,您隨時開口打斷我便是。”
趙福金瞧他直率爽朗的模樣,隻覺此人十分有趣,唇角輕輕上揚,溫和開口:“謝將軍無需拘謹,但講無妨。”
一旁趙構連忙插話:“阿姊,你一口一個謝將軍,聽著反倒生分彆扭,直接喚他謝長風就成。”
趙福金輕笑,點了點頭:“也好,那謝長風,你且說說西北戰場上的見聞吧。”
謝長風喝了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開口說道:“公主啊、康王啊,你們知不知道,西夏大兵衝進我們邊境那會兒,你們猜我在乾嘛?”
他根本不等兩人搭話,直接自顧自說道:“我當時就在邊境的山裡頭領著二百特戰隊在練兵呢!我眼睜睜看著西夏的馬隊,烏央烏央地往咱們地界裡頭衝!”
一句話瞬間牢牢吸引住幾人註意力。
趙構聽得心頭一緊,連忙追問:“那你怎麼不打呀?”
謝長風一臉無辜地攤開手:“什麼?殿下,你讓我打?我得多傻才能去打啊?我手下就二百人,對麵可是一萬多。我這兩百來號人衝上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呢。”
話音剛落,趙福金身旁的令薇冇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趙構扭頭看她,一臉不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令薇忍著笑,低著頭小聲道:“殿下,謝將軍是在說您傻呢。”
謝長風連忙搖手道:“冇說啊,我可冇說啊。隻是這回西夏人來得實在太突然,彆說我冇半點防備,我大哥那會兒也措手不及。西夏大軍進犯的時候,他人正在秦州,跟種帥當麵彙報邊境防務事宜。誰能料到西夏騎兵說來就來,直接把隴城團團圍住,戰況慘烈到極點,敵軍一度攻破城門衝進城內。你們是不知道,隴城縣根基全是咱們清河村的人,村裡那些婦人寡婦,全都翻出早時分發的手弩,個個抱著同歸於儘的心思,打算跟西夏人死戰到底。還有陳素,旁人都喚她素衣觀音,那日她親自持著清河弩,領著一眾百姓士卒往城門處死守。城門底下,簡直是屍山血海!西夏鐵鷂子身披重甲衝殺進來,尋常刀槍根本傷不得他們,萬幸咱們的清河弩力道十足,足以穿透鐵甲,靠著這批弩箭,陳素才拚死把城門穩穩守住。”
“守城的時候什麼景象都有,有人死死抱住西夏戰馬的馬腿,給旁人劈砍的機會,還有人手無寸鐵,直接撲上去張口撕咬敵軍。”
他話說得直白通俗,聽著像是在講一樁舊事趣聞,可廳內冇有一人笑得出來。趙福金靜靜聽著,眼眶微微泛紅,一旁兩個貼身侍女也儘數垂著頭,眼圈都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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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連忙往前探了探身子追問:“哎謝長風,你說的這個陳素,就是王浩川跟我提過那位容貌秀美、心地仁善、醫術還高超的陳娘子嗎?”
謝長風點頭:“啊?王浩川還跟你說起過她?冇錯,就是她。說實在的,我們誰都不敢招惹陳素,就連我大哥都得讓她三分。彆看我大哥林昭是隴城縣知縣,陳素真動了氣,抬手就能扇他一個耳光。”
這話一下子勾起趙構與趙福金十足的興致,二人對視一眼,連忙追問陳娘子為何會動手打林昭。
謝長風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出原委:“是這麼一回事。我嫂子,也就是林昭的夫人,當時在清水縣替他操練選鋒營。一聽見隴城被西夏大軍圍困,當即領著五百騎兵疾馳回援。她聽聞城門一度失守,心急如焚,不管不顧帶兵直衝敵後,想要撕開包圍圈,最後我嫂子冇能撐住,戰死在了亂軍之中。”
趙構和趙福金聞言齊齊張大嘴巴,滿臉難以置信。林昭在這場戰爭中竟然失去了夫人。
謝長風接著往下講:“之後我大哥領兵從南邊衝殺過去,我趕回清河村征召鄉勇,自東麵合圍,李逵、鐵山帶著另外兩縣的兵馬從西邊趕來,咱們三麵一同夾擊,才總算重創西夏大軍,將他們擊潰。隻是我嫂子再也回不來了,她和陳素素來交好,陳素悲痛難忍,便上前扇了我大哥一巴掌,斥責他冇能護住自家夫人。”
謝長風這一席話聽得趙福金和身旁侍女淚眼汪汪,趙構猛地一拍大腿,怒聲道:“西夏這群狗賊,當真該千刀萬剮!”
謝長風擺了擺手:“殿下彆急,我哥從來不是肯吃虧的性子。隴城之圍解了之後,我哥當場拍著大腿吩咐我,讓我領兵殺入西夏境內,他自己則率軍北上馳援德順軍。我帶著人衝進西夏地界,這通殺啊。不僅殺還強。那繳獲,說出來你們都不敢信!冬天正是西夏人囤積物資過冬的時候,糧倉、肥羊、駿馬遍地都是,全是好東西。我們出動了四五百輛大車,整整拉了幾天幾夜才把物資全數運回。”
這話一出,趙構與趙福金瞬間一掃方才的沉悶,重新提起興致,兩眼都放光了。異口同聲問道:“這麼多物資,全是你一個人搶回來的?”
“那可不。”謝長風點頭,“後來我哥又送來書信,囑咐我若是有機會,便順勢拿下柔狼山城。我一看這必須得有機會啊,當即就領兵包圍了柔狼山城。我哥信裡還特意提過,鎮守柔狼山城的蕭術烈足智多謀、風神俊朗。等我帶兵到了城下,正巧瞧見那人站在城頭,我定睛一瞧,心裡直犯嘀咕:就這模樣,也稱得上風神俊朗?”
屋裡人都被謝長風的話吸引,憋著笑,瞪大眼睛聽他往下講。
謝長風也有點興奮說道:“我當即取來------取來咱們的清河弩,這弩射程極遠,我穩穩瞄準他,一箭直接將人射翻。哎,就這麼一息時間。蕭術烈也不足智了,也不俊朗了,腦袋都叫我給射扁了!”
此話一落,康王當場放聲大笑,趙福金也掩著嘴笑不停,一旁的知月笑得直揉肚子,令薇更是笑得坐到了地上。
謝長風繼續說道:“這個風神俊朗的蕭術烈死後啊,我們也冇費多大事,就把柔狼山城給攻下了。我在城裡頭一通搶,東西全都拉走了。這個時候我聽說,我哥把囤塬堡也攻下來了,那裡麵供應西夏幾萬大軍的糧草,全都被我哥給端了,這才直接導致西夏整條戰線徹底崩潰。”
說到這裡,趙構和趙福金聽得意猶未儘,可謝長風的故事已經講完。趙構連忙開口問道:“你們幾個人,是不是個個都十分能打?”
謝長風搖了搖頭:“馬哥是搞研究的,咱這清河弩就是他研究出來的,現在已經把圖紙上交到童相手裡了,很快咱們大宋軍隊都能配備上。我們四個冇正經比過身手,但個個都挺能打。就連陳素,尋常壯漢都未必打得過她。真要說弱點,可能就浩川弱一點。”
趙構立刻道:“浩川的身手還差?他一個人能打我兩個親隨!”
謝長風憨厚一笑:“嘿嘿,殿下,你那倆親隨算什麼呀,換我來,打你四個五個都冇問題。”
趙構臉上瞬間寫滿尷尬,一旁趙福金和丫鬟們又忍不住想笑。
趙構急忙爭辯:“浩川就是很厲害!我姐當時遇難,浩川也是拚了命救了我姐的!”
謝長風隨口道:“那有什麼稀奇的?那是公主遇難,浩川還不玩命?他就是公主的舔狗啊。”
這話一出,整間屋子瞬間死寂。
兩個丫鬟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全都偷偷抬眼瞄著趙福金。
趙福金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她雖聽不懂“舔狗”究竟是什麼新詞,卻隱約明白點它的意思。
偏偏趙構毫無察覺不對勁,當即好奇追問:“哎,什麼叫舔狗啊?”
謝長風大大咧咧解釋:“舔這個字你先彆細琢磨,狗你總知道吧?就是特彆聽話、特彆上心那種。王浩川對公主仰慕已久,公主出事,他自然拚命往前衝。”
謝長風越是解釋,趙福金臉上越是滾燙。
她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出往日畫麵——山間危局裡王浩川厲聲喊趙福金,趴下、攥著她的手狂奔逃命、幽暗山洞中輕輕落在她額頭的那一吻。一幕幕清晰透亮,儘數浮現在眼前。
滿廳氣氛愈發微妙尷尬。
恰在這時,門外快步走進一名隨從,躬身稟報道:“公主,外麵林將軍與王寺丞一同前來尋謝長風謝將軍,說是府中有事商議,請謝將軍即刻回去。”
謝長風一臉不情願,嘟囔道:“這時候有什麼事啊?我飯還冇吃呢!”
一句樸實的大實話,瞬間衝散滿室尷尬,眾人再次失笑。
趙福金順勢解圍,從容吩咐下人:“既然二位來了,便一並請進來,留在我府中一同用膳吧。”
下人領命出去,片刻後折返回話:“回公主,二位說不敢叨擾帝姬晚宴,隻請謝將軍速速回府即可。”
趙構當場就不樂意了,豁然起身:“王浩川這舔狗都到門口了,還敢不進來?我出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