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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趙佶入甕

翌日清晨,聖旨到四方館。

林昭接旨時神色平靜,叩首謝恩,起身後整了整衣冠,便隨傳旨內侍出了門。謝長風站在廊下目送他離去,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也冇說什麼祝福的話,隻衝他擺了擺手。

林昭走過他身邊時,腳步未停,隻抬起右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隨口丟下一句:

“soeasy.”

謝長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把草莖從嘴裡摘下來,笑著嘀咕了一句:“好吧,媽媽再也不用擔心你的學習了。”

然後他把草莖重新叼回嘴裡,靠在廊柱上,曬著冬日稀薄的太陽,翹著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一路無話。

入了宮門,穿過幾重甬道,領路的內侍將他引至延福宮外,便停下腳步,低聲道:“林將軍在此稍候,咱家進去通傳。”

林昭點頭,垂手立於階下。

延福宮是趙佶最愛的便殿,不似大慶殿那般巍峨肅穆,反倒多了幾分園林的雅致。簷角懸著風鈴,冬日的風穿過廊下,偶爾叮咚一聲。宮牆邊種著幾株老梅,枝頭已有了星星點點的花苞。

林昭站在那兒,目不斜視,呼吸平穩。

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名內侍終於推門出來,側身讓開門口,尖細的嗓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

“宣——隴城縣知縣、權德順軍兵馬鈐轄林昭——覲見——”

林昭深吸一口氣,抬步跨過門檻。

殿內暖意融融,熏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散入空氣中。趙佶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常服,坐於禦案之後,手中正拈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來。

林昭冇有抬頭去看天顏。

他走到殿中站定,然後——雙膝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三拜九叩的大禮。

動作鄭重,一絲不苟。

殿內的空氣仿佛頓了一下。旁邊侍立的內侍微微一愣——按常禮,邊臣首次麵聖,行再拜禮便足夠了,這位林將軍的禮數,未免太重了些。

趙佶也怔了一瞬,隨即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笑意:“林卿,不必行此大禮,平身吧。”

林昭冇有立刻起身,仍伏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臣首見聖人,必當行大禮以拜。”

趙佶聽到“聖人”二字,目光微微一動。

他冇有立刻糾正這個稱呼,也冇有追問,隻是沉默了兩三息,然後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

“林卿,抬起頭來。”

林昭依言抬頭。

趙佶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所言之‘聖人’,是指君王麼?”

林昭迎著趙佶的目光,神色坦然,語氣平穩:“回官家,臣心中之聖人絕非泛泛之稱。臣在隴城時,常思一事——大宋自太祖開國至今,未有如官家這般功業者。”

他頓了頓,繼續道:“河湟開邊,收複熙河,拓地千裡,此其一;西夏屢犯邊境,官家運籌帷幄,終使其俯首稱臣,此其二;幽雲故地,本朝念茲在茲,官家經略籌謀,收複在即此為三,有此三者,官家堪稱聖人”

說到此處,他略略一頓。

趙佶冇有接話,但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顯然在等著他往下說。

林昭又道:“臣鬥膽斷言——幽雲十六州,不日亦當歸於官家之手。”

這句話一出口,殿內的氣氛便微微凝住了。

趙佶的身子不自覺地在禦座上微微前傾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表示讚同,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

“朕尚未收複幽雲,你如何斷定‘必歸’?”

林昭仍然跪著,脊背卻挺得筆直。他垂下眼簾,語氣沉穩地答道:

“官家,臣讀《道德經》,有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事萬物,皆從微末起步,由弱而強,由小而大,漸至繁盛。以臣觀之,官家今日之勢,河湟已複,西夏已服,此為一、為二;幽雲之歸,便是那個‘三’。大勢所趨,無可阻擋。”

他說完這番話,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趙佶冇有立刻開口。

他坐在禦案之後,手指搭在桌沿,一動不動。可他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被說中了心事之後、又被賦予了更高一層意義的光芒。

他信道信了這麼多年,從未有人將他的功業與道經的道理如此貼合地放在一起說過。

河湟是一,西夏是二,幽雲便是那個“三”。

不是窮兵黷武,不是貪得無厭,而是道法自然,順勢而為。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怕語氣裡的波動被人聽了出來:

“林卿,你這番話,朕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賜座。”

內侍應聲搬來一把椅子,放在殿中偏側的位置。林昭起身謝恩,坐下時腰背挺直,隻坐了椅麵前半,姿態恭謹而不卑怯。

趙佶看著他坐定,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好奇,開口問道:

“林卿,你一個邊地武將,怎會對《道德經》如此熟悉?”

林昭微微欠身,答道:“回官家,臣家中略有些藏書。臣的先祖當年因故西遷,離開中原時,帶走了不少典籍。《道德經》便是其中之一。臣幼時,家中長輩便以此啟蒙,教臣誦讀。”

趙佶聽了,眉梢微微一動:“哦?你家中還有哪些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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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道:“回官家,除了《道德經》,尚有《易》《尚書》《莊子》等若乾。臣資質愚鈍,未能儘通,隻是略讀過一些。”

趙佶聽到“易”字,目光微微一凝:“你還讀過《易》?”

林昭道:“臣略知一二“

趙佶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那卿可懂得占卜之術?”

林昭搖了搖頭,神色坦然:“官家,占卜之術,乃是《易》之中的小乘。江湖術士多以此為業,用來糊弄百姓,臣不屑為之。”

趙佶聞言,非但冇有不悅,反而露出了幾分感興趣的神色:“哦?那你眼中的《易》,大乘為何?”

林昭道:“回官家,《易》與《道德經》一樣,講的都是天下萬物運行的大道,是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占卜不過是末節,真正的大乘,在於洞悉世事、明辨興衰。”

趙佶聽了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目光中的欣賞之意愈發明顯。他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既然卿以《易》觀天下,那依你之見——朕今日所統之大宋,若以易理來看,當為何狀?”

林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直了直身子,正色答道:“回官家,臣鬥膽,以乾卦六爻來比擬大宋曆代官家。”

趙佶目光一凝:“你說說看。”

林昭道:“太祖未登基時,在後周為將,潛而未發,此乃初九——‘潛龍勿用’。”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代周建宋,龍德初顯,此乃九二——‘見龍在田’。”

“太宗繼位,滅北漢、征幽雲,勤勉不怠,雖未竟全功,但奠定基業,此乃九三——‘終日乾乾’。”

“真宗澶淵之盟,大宋得數十年太平,休養生息,此乃九四——‘或躍在淵’。”

他說到此處,略略一頓,然後聲音拔高了幾分:

“至於官家——河湟開邊,拓地千裡;西夏稱臣,納貢闕下;幽雲歸期,已在眼前。此乃九五——‘飛龍在天’。”

趙佶聽到最後四個字,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他冇有立刻說話,但嘴角那一點細微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過了好幾息,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愉悅:“林卿,你這番話,比朕這些年聽過的所有祥瑞之言,都更合朕心。”

他頓了頓,轉頭對內侍道:

“讓林卿近前來坐。”

內侍連忙在禦案側前方加了一把椅子,比剛才賜座的位置離趙佶近了好幾步。林昭起身挪座,重新落座時,與趙佶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可以看清禦案上那卷書的封麵了。

趙佶看著他坐定,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昭臉上,緩緩開口:

“林卿,你說幽雲必得。可朕兩次伐遼,皆遭挫敗。此事天下皆知——你又如何解釋?”

他說這話時,語氣並不淩厲,也冇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在拋出一個自己心裡已經盤旋許久的疑問,想看看眼前這個人如何作答。

林昭冇有急著回答。他微微欠了欠身,神色平靜地開口:

“官家,臣讀《道德經》,有雲:‘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

他頓了頓,解釋道:“最圓滿的東西,看起來似乎總有欠缺,但它的作用卻永不枯竭。最充實的東西,看起來似乎總有空虛,但它的作用卻無窮無儘。兩次伐遼受挫,在常人看來是‘缺’,是‘衝’——但在臣看來,這恰恰是大成之前的必經之路。”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趙佶:“江河東流入海,途中或有迂回,或有倒流,甚至遇到礁石激起萬丈波濤——但終歸要入海。幽雲之歸,是大勢所趨。兩次受挫,不過是這大勢之中的小小曲折而已。官家不必因此疑慮,更不必因此動搖。”

趙佶聽完這番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冇有立刻說話,但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住了。自他信道以來,《道德經》翻來覆去讀過無數遍,可從未有人用“大成若缺”這四個字來解釋他心中的困惑。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是來奏對的,倒像是來給他解惑的。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林卿,你這番話,朕記下了。記下了。”

他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空了大半的茶盞,又抬眼看了看端坐在近前的林昭,忽然側頭對侍立的內侍道:

“給林卿上茶。”

內侍躬身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備茶。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大震——這位林將軍今日的待遇,可非同尋常。

他在宮中伺候多年,見過的邊臣武將不知凡幾。大多數人麵聖,能得一句“平身”已是體麵,能得賜座的便已是官家看得上眼的人物。而這位林將軍,先是三叩九拜的大禮讓官家記住了他,又以《道德經》的一番話讓官家賜了座;緊接著以乾卦論國勢,官家又讓他近前來坐;如今,竟還親自開口賜茶。

這三步走下來,看似隻是禮節上的優待,但內侍心裡清楚——這是官家對一個臣子從“認可”到“欣賞”再到“親近”的全套信號。尤其是賜茶這一項,若非官家心中已將此人視為可與之深談之人,絕不會輕易開這個口。

他很快端著一盞熱茶回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林昭手邊的案幾上,退到一旁時,忍不住又多看了林昭一眼。

這人,怕是要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