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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因為愛情

林昭從吏部回來時,已是申時。

剛跨進門檻,便見謝長風和王浩川兩個人麵含微笑,畢恭畢敬地站在院中,姿態端得那叫一個規矩,活像兩個在相府門前候主官回府的小廝。

謝長風還格外殷勤,立刻搶上前來,伸手虛扶了一把,口中一本正經道:

“林經略相公,您慢走,來,上臺階,留神腳下——”

林昭腳步一頓,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再普通不過的門檻,又抬頭看了看謝長風那張憋笑憋得快要裂開的臉,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今日心情極好,封賞在手,前路大開,連帶著也懶得和這兩個活寶計較,索性順著他們的戲路往下接,微微一抬下巴,端起架子,慢悠悠道:

“那你看,老夫先邁哪隻腳呢?”

謝長風:“還看您老的意思”

林昭:“你冇主意還在這裡愣著乾嘛?

還不去上前替老夫把門打開。”

謝長風先是一愣,隨即大聲應道:

“好嘞!”

說罷一溜煙搶到前頭,一把將正堂門推開,又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誇張得像戲臺上演相爺出巡。

王浩川在旁邊終於冇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林昭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負手進了屋。三人前後腳邁進正堂,屋裡屋外都透著股說不出的輕快熱鬨。

林昭把從吏部領回來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告身一卷、敕牒一道、緋袍一襲、銀魚袋一副,外加一頂新製的襆頭,整整齊齊攤在桌上。那身緋袍顏色正得很,明豔卻不俗氣,在冬日斜照下泛著沉潤的光,跟他先前那套七品綠袍一比,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他剛想坐下喝口水緩口氣,謝長風已經兩眼放光地湊了上來,盯著那疊緋袍直搓手:

“哥,你穿起來,穿起來,我們看看。”

林昭擺了擺手:

“這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冇見過。”

謝長風立刻反駁:

“見過是彆人穿啊,冇見過你穿啊!”

這句話噎得林昭一時冇接上來。

他轉頭又看了看王浩川,後者雖然冇說話,可那眼神分明也寫著兩個字——穿吧。

林昭看著桌上的緋袍,又看看麵前這兩個興致勃勃的家夥,最後隻得無奈歎了口氣:

“行行行,穿就穿。”

他說著便把那件新袍拿起來抖開,往身上比了比。誰知這一比才發現,五品官的章服和他原先穿的綠袍大不一樣——裡外分層,係帶繁多,襆頭也有講究,就連那副銀魚袋的懸掛位置與角度,都不是隨便一套就行的。

林昭本來以為這不過就是件衣服,誰知真上手了才發現門道不少。

他先把裡層穿反了,接著又把外袍的帶子係錯了邊,好不容易把前襟理順,銀魚袋又掛歪了,左看右看都不對勁。折騰一圈下來,竟是滿頭薄汗,連原本那點升官的從容氣度都差點叫這身衣裳給磨冇了。

王浩川終於看不下去了,衝門外喊了一聲:

“林素婉,柳惜娘,進來幫林經略相公把衣裳整好。”

林昭一聽,趕緊擺手:

“哎,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人家——”

王浩川笑眯眯地打斷他:

“頭,你不用不好意思,她們來是幫你穿衣服,又不是幫你脫衣服。”

林昭被他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反駁。

這時門簾一動,林素婉和柳惜娘已經應聲進來。兩個姑娘顯然在外頭也聽見了幾句,臉上都帶著點忍俊不禁的笑意,隻是礙著林昭如今新官上任,到底還撐著幾分規矩,上前福了福身,便一左一右幫著整理起來。

要不說女人天生就對穿衣服這種事兒有悟性。

林昭方才折騰了半天都冇弄明白的層次、係法、魚袋懸掛的位置,她們上手冇多久便理得井井有條。內袍拉平,外袍撫順,腰帶重新束緊,銀魚袋垂落的位置也調得端端正正。新襆頭一戴,緋袍往身上一罩,整個人的氣質都立刻變了。

等一切收拾妥當,林昭站到銅鏡前左右看了看。

鏡中那人身形修長,眉目沉穩,緋袍加身,魚袋懸腰,果然比平日一身綠袍時更多了幾分威嚴與貴重。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昭竟真覺得自己往那兒一站,氣勢都比先前厚重了許多。

謝長風和王浩川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像驗收新裝備似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謝長風往後退了兩步,咧嘴一笑:

“哎,人靠衣服馬靠鞍啊。你看這身一穿——多帶勁啊。”

王浩川上下掃了幾眼,忽然神色一正,拂了拂衣袖,拱手躬身,正色道:

“林相公,緋袍加身,氣象儼然,真乃‘朱衣映日,紫綬淩風’之態。下官賀喜。”

林昭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知道這小子又開始整活了。

他立刻也端起了架子,負手而立,慢悠悠道:

“王寺丞謬讚。某聞之,‘君子正其衣冠’,然‘服不稱德,禍之媒也’。某恐德薄,不堪此服,是以惴惴焉。”

王浩川微微一笑,又拱手道:

“相公過謙。昔孔子雲:‘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相公自隴城而秦州,自一邑而一路,豈非‘期月而已’之驗乎?服稱其德,德稱其位,何惴之有?”

林昭一聽,頓時也來了興致,抬手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頷首道:

“善哉斯言。然某更聞之:‘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某今居秦州之位,北辰也。倘德不足以聚星,則雖居其所,亦徒然耳。”

王浩川當即又是一揖:

“相公居其所,某等願為列星,拱之繞之,不敢稍離。”

林昭也還了一揖,麵容嚴肅得像真在秦州大堂上與僚屬訓話:

“有卿此言,某心安矣。”

兩人一唱一和,你來我往,字字句句都一本正經,不是英文勝似英文。

旁邊謝長風從一開始的強行認真,到後來的滿臉茫然,再到最後的抓耳撓腮、坐立不安,臉上的表情已經快擰成一團。

終於,他忍不住了,往前探了一步,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開口道:

“哥,你倆講話如雞乎,如鴨乎,如雞同鴨講乎。吾聽不懂也。要不你倆說英語行嗎?英語管怎麼地,我還能聽懂幾句。”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全笑了。

王浩川笑得最厲害,扶著桌邊直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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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才子,高中畢業,古文應該也過關了啊。”

謝長風麵露凶相:

“可你們說的不是高中課文。”

林昭也終於收了架子,擺擺手道:

“好了,不開玩笑了。咱們談正事。”

一句話落下,屋中氣氛微微一斂。

王浩川立刻也收了玩笑神色,拉了把椅子坐下。謝長風雖然還意猶未儘,可一看林昭語氣認真,也趕緊正襟危坐。林素婉與柳惜娘對視一眼,識趣地笑著退了出去,去給三人準備熱茶和點心。

林昭坐回主位,抬手按住桌上的告身與敕牒,聲音沉穩下來:

“我們的短期目標,已經達成了。”

“秦州和秦鳳路這兩個點,現在都在我手裡。下一步,不是守成,是擴軍,是整軍,是準備下一場仗。”

謝長風和王浩川臉上的神色都跟著一肅。

林昭繼續道:

“半年之內,我要練出一支真正能打的清河軍。”

“編製一萬人,內部我們還是按自己的習慣來,分四個團,內部稱團;對外則按大宋軍製,稱四個正將。這樣名義上不刺眼,實際也方便咱們調度。”

他抬起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幾下,像是在無形中劃分兵力:

“嶽飛,單獨一個團。”

“馮虎臣一個團,讓鐵山和黑虎跟著。”

“剩下兩個團,其中一個,我會去找種洌談一談。種家從西北退下來,不代表他們手底下的人就全散了,種洌這個人,我得試試。”

“最後一個團,現在暫時冇有合適人選。不排除我會從德順軍裡調人。”

他說到這裡,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

“李奎,做我的親兵隊長。”

謝長風點點頭,這安排他冇什麼異議。李奎忠、穩、肯拚命,做親兵頭子確實合適。

林昭轉頭看向他:

“長風,這次你回去之後,帶人去德順軍,按我們的要求訓練他們。”

“我要他們無論是作戰意誌,還是作戰技能,都能跟上我們的標準。哪怕一時還達不到,也得先把底子給我立起來。”

謝長風咧了咧嘴,眼裡冒出點熟悉的凶光:

“明白。回去先給他們練脫層皮。”

林昭點頭,繼續道:

“這半年內,我會讓馬哥把兵工廠擴大一倍,產出至少擴大三到五倍。清河弩、手榴彈、精銳皮甲,全都得往上提。我們現在缺的不是想法,是時間。”

他說到這裡,語氣一點點沉了下去:

“準備一旦做完,就對西夏動手。”

“有理由要動手,冇有理由找理由也要動手。”

“時不我待了。”

這句話一落,屋裡頓時靜了片刻。

王浩川垂眸想了想,最先點頭。

他知道林昭不是意氣用事。西夏剛敗,元氣未複,這正是最好的窗口期。等對方緩過這口氣,局勢就未必還站在他們這邊了。

林昭隨即又轉向王浩川:

“浩川,你這邊的特戰隊,繼續擴大規模。”

“人數可以做到二百人。馬哥那邊我會讓他把清河弩、手榴彈、精銳皮甲分批大量運來。馬匹就算了,目標太大,不現實。必要的話,你可以再買幾個莊園,把人分散開,彆都擠在一個地方。”

王浩川點了點頭:

“明白。莊園我會繼續看,能買就買,最好分散在不同方向,互相有照應,又不至於一鍋端。”

說完,他忽然抬眼,語氣變得輕了些,卻帶著點寒意:

“那現在,對我們用處不大的六賊,是不是可以處理了?”

林昭冇有馬上說話,隻是略一思忖,便淡淡吐出兩個字:

“嗯,弄吧。”

“童貫先彆動,他的運勢還冇走完。”

“其他人,該殺就殺。”

王浩川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道冷意,嘴角卻緩緩勾了起來:

“好。”

“我打算先從蔡京開始。”

這句話一出口,林昭和謝長風都同時一愣,齊齊抬眼看向他。

謝長風眨了眨眼,先一步開口:

“浩川,你要不先從蔡鞗開始吧。”

王浩川頓時對他怒目而視,轉頭看向林昭,語氣裡甚至帶了點委屈:

“頭,你不會也這麼看我吧?”

林昭沉默了一瞬,很誠實:

“呃——我確實也這麼看。”

王浩川一臉失望,整個人像是被自己人背刺了。

“我選蔡家不是因為趙福金。”

林昭神色平靜:

“我什麼也冇說,你為什麼會提到她?”

王浩川一時語塞。

“那你說說,你先選蔡家的原因。”

王浩川張了張嘴,本想硬撐,結果想了兩秒,自己先泄了氣。

“好吧,有她的因素。”

說到這裡,他明顯有點惱羞成怒,語速都快了起來:

“我靠,我隻要完成任務就行了,你管我從誰開始乾嘛?”

林昭冇再立刻說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倒是一旁的謝長風忽然語重心長起來,坐直了身子,像個感情專家似的:

“不是,浩川,咱們都是兄弟,你說實話,你對趙福金到底怎麼想的?”

王浩川聽到這句,臉上的那點怒氣反而慢慢退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開始我隻是在史書上看到她很慘,心中不忍,想救她。”

“後來我覺得,我們的目標既然是阻止靖康之恥。那趙福金的遭遇,本身就是恥辱的一部分,於是救她這件事,就有了理論基礎。”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間的遊離,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現在——”

“救她已經成了我個人的執念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謝長風轉過頭,看向林昭,表情格外鄭重:

“哥,你聽明白浩川為什麼從蔡京開始清除了嗎?”

林昭很配合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

謝長風痛心疾首,斬釘截鐵:

“因為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