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各自籌謀
值房的門輕輕掩上,莫宗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林昭冇有急著落座,走到門口朝外吩咐一聲:“請種參軍進來。”
片刻之後,種冽邁步跨入值房。身上青色官袍尚且未及換下,進門便立定身形,拱手行禮:“下官種冽,拜見使君。”
林昭見他這般拘泥禮數,輕笑一聲,上前親手將牆邊一把椅子挪到案前,抬手拍了拍椅麵:“種兄,坐下說話,不必多禮。”
種冽望著他親自搬椅的舉動,心頭微動,卻也冇有刻意推辭,依言落座。坐定之後,他心中隻覺十分踏實。他與林昭相交從不是靠著官場客套維係,當年林昭尚且是布衣白身之時,他便敢帶著林昭出入種府,為其牽線奔走、幫忙采買一應物資。後來林昭出手幫他除去秦家那樁禍患,二人的交情早已經化作過命的信任。如今林昭身居知州兼經略使的高位,坐在這間值房之中,依舊喚他一聲種兄,還肯親自為他挪座,這份相待的心意,竟和當初二人在種府初見時分毫無二致。
林昭回身回到案後落座,開門見山:“種兄,我有一事想要和你商議。我打算舉薦你來出任秦州簽書判官廳公事。”
種冽聞言微微一怔。簽判乃是州衙幕職官之首,手握聯署簽押之權,位次遠在司理參軍之上。他雖清楚自己和林昭交情匪淺,卻萬萬冇料到對方剛一上任,便將這般要緊的官職交到自己手上。他沉吟片刻,據實開口:“承蒙使君這般看重,種冽心中感激萬分。隻是簽判乃是朝廷銓選授官,需經由中書省擬定除授,並非州衙能夠自行決斷。下官位卑言輕,怕是難以擔此重任……”
林昭擺了擺手打斷他:“這點你無需憂心。我會同莫通判一同聯名舉薦你,舉薦奏疏今日便可發往東京朝堂。朝廷那邊的門路,我自有安排把握。”
種冽聽罷,心頭微微一沉。聯名舉薦四個字落在耳中,意味著連莫宗岷也已然被林昭說動。他抬眼看向林昭,驟然發覺這位年輕經略使的城府手段,遠比自己先前揣測的還要老練深沉。他冇有在官職這件事上過多糾纏,轉而問道:“使君方才到秦州立足尚且未穩,便急著調整州衙屬官,想來心中是另有謀劃吧?”
林昭看著他,點了點頭:“種兄果然懂我。秦州一地的民政雜務,我打算儘數交由莫通判打理。我自身全部精力,要放在整軍備戰上麵。”
種冽目光驟然一凝:“使君口中所言備戰,目標是……”
“西夏。”
短短兩個字,說得乾脆利落。
種冽沉默片刻,抬眼直視林昭,問出了最核心的疑慮:“使君,下官鬥膽一問,意欲對西夏整兵備戰,是使君一己之念,還是朝廷定下的方略?”
林昭望著他笑了,笑意裡裹著欣賞、坦誠,還有一股難以言說的篤定:“這是我和官家二人商定的事,眼下還並未在朝堂百官之中形成共識。”
種冽瞬間了然,這話的分量他聽得清清楚楚。既不是林昭私自擅斷,也不是朝廷明文決議,乃是天子與這位年輕經略使私下達成的默契約定。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起身對著林昭正色拱手:“若是使君日後軍事上缺人手,下官倒有一人可以舉薦。”
林昭抬眉問道:“何人?”
“姚平仲。”
種冽的話音平穩清晰:“姚平仲,字希晏,陝西三原人士,出身西北世代將門。祖父姚兕、叔祖姚麟、伯父姚雄,養父姚古,全都是常年戍守西疆、威震邊陲的大宋名將。他十八歲那年便在臧底河和西夏大軍血戰,斬獲敵首極多,憑此一戰揚名西北。後來跟著童貫南下平定方臘之亂,軍功更是全軍頂尖。奈何此人性子剛直耿介,不肯對童貫曲意逢迎、刻意討好,一直被童貫刻意打壓,多年來仕途鬱鬱不得誌。”
他稍稍停頓,繼續說道:“此番宋金交割燕京地界,姚平仲以宣撫司統製官的身份隨行參與交割事宜。交割事了之後,他向宣撫司告假,返回熙河路探望長輩親人,如今人尚在熙州,還未歸隊銷假。”
林昭靜靜聽著,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動,並未立刻表態。沉吟片刻,他道出心中疑惑:“種兄,我心裡有一事始終不解。種家與姚家同為西北頂級將門,軍中人人皆知兩家素來存有隔閡嫌隙,你為何對姚平仲這般了解?”
種冽神色坦然,絲毫冇有遮掩:“使君有所不知,種姚兩家根本冇有解不開的仇怨。外界傳言的隔閡,不過是老一輩將領在用兵方略、戍守思路上各持己見罷了。兩家時常互派將領到對方軍中任職曆練,絕非旁人謠傳那般水火不容。三年前姚平仲曾在種家軍任職,擔任折衝軍都指揮使,領著一千多騎兵擊潰西夏主力,那一仗打得乾脆利落,咱們種家軍上下將士,冇有一個不佩服他的,下官便是那時與他相識相交。”
他輕笑一聲,接著說道:“相處時日一久便能看出,他雖生在姚家將門,卻是個心口如一的豪爽漢子,最厭朝堂軍中勾心鬥角的齷齪勾當,一來二去,我們便成了至交好友。不光是我,使君還記得石家部的拔都魯嗎?拔都魯也和姚平仲相識,當年我們幾人在西北便常有往來。這些年我一直和他書信互通,他在燕京受童貫打壓、仕途失意的境況,我比旁人知曉得都清楚。”
林昭聽完緩緩點頭,心中已然有了全盤計較。他不再糾結舉薦姚平仲的話題,重新看向種冽,神色鄭重:“種兄,等中書省的任命文書下達,你正式接任簽判之後,我有一樁差事想要托付給你。”
種冽拱手:“還請使君吩咐。”
林昭說道:“秦州全州政務,我已經全權托付給莫通判處置。你接任簽判之後,經手的公文該聯署便聯署,該核查把關便嚴格把關。民政瑣事儘可放手交由莫通判打理,可但凡有涉及緊要內情、需要我知曉的動靜,你務必第一時間通報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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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冽瞬間領會了林昭的用意:讓他暗中盯著莫宗岷。他冇有半分遲疑,正色應聲:“下官省得。”
林昭頷首起身:“那便辛苦種兄費心了。你先回去料理手頭交接事宜,我這邊也有要事,需要立刻動身外出一趟。”
種冽起身行禮告辭,走到門口時回頭望向林昭,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待到種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林昭不再耽擱,當即傳喚親衛:“備馬,收拾行裝,我即刻動身前往熙州。”
夜色漸漸濃重,州學後院書房之中,燭火遲遲未熄。
莫懷淵坐在燈下,眉頭緊緊蹙起,神色深沉,指尖一下下輕叩著座椅扶手,許久沉默不語。方才莫宗岷已經把今日值房內的談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從林昭在城門口當眾冷淡疏離,轉頭便和種冽親近敘舊,再到進入值房直言兩樁事務不予插手,拋出半年後籌備對西夏開戰的驚人言辭,緊接著下放知州全權政務,要求二人聯名舉薦種冽出任簽判,樁樁件件,冇有半點遺漏。
書房安靜良久,唯有燭芯偶爾炸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響。
莫懷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緩:“他當真這般所言?竟打算把秦州知州一應權責儘數交到你手上?”
莫宗岷點頭回應:“他確實是這麼說的,隻是提出要推舉種冽坐上簽判一職,命我和他一同聯名保薦。”
莫懷淵緩緩頷首,沉思過後眼底浮出幾分了然:“倘若他真心要把種冽安插在簽判位置,那下放知州政務給你一事便是實打實的誠意。他斷然不會把全州政務托付給你,卻不安排人手從中製衡監察。”
莫宗岷沉吟道:“孩兒也覺得,此話應當並非虛言。”
話音一轉,眉宇間又染上一層憂慮:“隻是父親,此事真假暫且不論。倘若他當真有意挑起邊事、對西夏動兵,那便是擅啟邊釁,罪責極大。我身為通判,本就身負監察知州的權責,若是知情不上報官家,日後他果真起兵生事,我也要背上瀆職的罪名。”
莫懷淵抬眼看了看兒子,緩緩開口:“他既然敢當著你的麵直言此事,想來官家必然知情。隻不過這件事還未拿到中樞朝堂議定,百官尚且不知情罷了。”
莫宗岷聽罷心中稍稍安定,可隨即又陷入糾結:“那孩兒應當如何行事?置之不理,日後恐擔瀆職罪責;若是據實上報,難免要和知州生出嫌隙隔閡。”
莫懷淵端起桌上茶盞抿了小口茶水,放下茶盞後語氣篤定從容:“你隻管寫奏折上奏官家便是,隻是措辭需講究分寸,切勿摻雜你個人的主觀評判,隻原原本本陳述今日聽聞的話語、他定下的各項安排,一字一句如實記述,不添半句褒貶論斷。據實上奏本就是你的分內職責,他斷無因此心生芥蒂的道理。”
莫宗岷聽完心中豁然開朗,當即點頭:“孩兒明白了,這就寫一封奏折遞往禦前。”
話音剛落,莫懷淵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輕輕推到桌案中央,遞向莫宗岷:“這份東西,你代為轉交知州。”
莫宗岷滿心詫異,接過折子展開一看,竟是一紙辭呈——父親打算辭去州學教授一職。他驚愕抬頭:“爹爹,您為何忽然要辭掉州學的差事?”
莫懷淵淡淡一笑,語氣悠然閒適:“你妹妹一心想去京城東京逛逛,我打算陪著她一同前去。”
莫宗岷聽完隻覺得哭笑不得。他深知小妹莫清沅是父親老來得女,自幼被萬般嬌寵,從小到大隻要小妹開口所求,父親從冇有不應允的。隻是他萬萬冇想到,父親寵溺女兒竟到了這般地步,為了陪著小妹遠赴東京,連州學教授的官職都甘願舍棄。
他無奈輕歎一聲:“父親,您實在太過縱容小妹了。”
莫懷淵笑著搖了搖頭,並未接話,隻把辭呈再往前推了推,語氣淡然:“你隻管把辭呈交到知州手上即可,其餘瑣事不必多言。”
莫宗岷望著桌上的辭呈,又看了看父親臉上帶著笑意的皺紋,終究冇有再多規勸,點頭應下:“孩兒記下了。”
他收好辭呈,對著父親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書房。
夜色已然深濃,莫宗岷回到自家府邸,徑直走入書房。點亮燭燈落座案前,他閉目回想今日值房中和林昭交談的全過程,年輕人說話的神態、語氣、每一句言辭,都在腦海中反複梳理回味。
片刻之後,他提筆鋪開奏紙,蘸飽墨汁,緩緩落筆書寫奏折。
臣秦州通判莫宗岷謹奏:
新任秦州知州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林昭今日到任。臣率領州衙屬官於城外迎候,一應禮數循例而行。林昭入城之後,單獨傳喚臣前往值房,談及全州政務安排。據其親口所言,往後秦州民政庶務,意欲交由臣多多分擔打理,其自身心力將儘數投入整軍備戰之中。
臣詢問其備戰目標指向何處,其答複乃是西夏。
臣無從知曉朝廷當下對西夏擬定何等國策,此事乾係邊陲安穩,臣不敢隱匿不報,特此據實上奏,伏候聖裁。
臣莫宗岷謹奏
寫完之後,他放下毛筆,將奏折通讀一遍確認無誤,通篇隻客觀記述見聞,冇有半句個人觀點與偏向性評價。待墨跡乾透,便將奏折折疊封緘妥當。
他捏著封好的奏折,坐在燭燈之下,久久冇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