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新局
宣和五年早春二月至初秋七月,短短數月之間,天下大事頻發。
其一。
二月二十九日,金軍主帥完顏宗望率大軍逼近燕京府,鐵騎壓境,旌旗蔽日。金人遣使入城,語氣強硬——要求宋朝交出叛將張覺,否則不惜開戰。張覺本是遼將,遼亡後投降宋朝,宋廷將其安置在燕京府。金人視其為叛逃,必欲殺之而後快。
燕京府告急的文書一日三至東京。朝堂之上,爭論不休。有人主張據理力爭,不可示弱於金人;有人則認為張覺不過一降將,不值得為他招惹兵禍。最終,趙佶做出了決斷——殺張覺,以平金人之怒。
三月初三,張覺被斬首於燕京府街頭。首級裝入木匣,由使者快馬送至金營。
消息傳出,燕京府中降宋的將領們,人人自危。是夜,郭藥師獨坐帳中,對著燭火枯坐了整整一夜。帳外朔風呼嘯,帳內燈火明滅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像是心神不定的鬼魅。天亮時,他將杯中殘酒潑在地上,長長歎息了一聲。
自此,燕京之地,再無一人敢信大宋。
其二。
同一天,二月二十九日,蘇州。
寧遠軍節度使朱勔,在自家經營的醉月樓上設宴。這位在東南一手遮天、靠著花石綱起家的巨宦,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是他此生最後一頓飯。
酉正時分,暮色四合。醉月樓上下燈火通明,絲竹聲聲不絕於耳。忽然間,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醉月樓在火光中騰空而起,烈焰衝天,黑煙翻滾,在暮色中綻開成一朵猙獰的蘑菇雲。磚瓦木石如紙片般四散飛射,方圓百步之內,門窗俱碎。待到煙塵散去,原地隻剩一個焦黑的深坑。朱勔及其幕僚、護衛、仆從數十人,儘數化為齏粉,屍骨無存。
民間傳言四起,都說親眼看見一條火龍從天而降,直直撞入醉月樓中。官府貼出告示,說是酒樓失火引爆了庫房中的花石硝石,但信者寥寥。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說是仇家所害,有人說是天譴降罰,更有人壓低聲音說,是某位大人物動了手——但冇人敢說出那個名字。
次日清晨,蘇州盤門外的運河上,有人發現了朱家的私船。船艙內,朱勔之子朱汝賢及朱家七八名家丁,儘數斃命。致命傷皆在咽喉,一刀斃命,乾淨利落。驗屍的仵作看了半天,隻說了一句:下手之人,刀法快得不像話。
朱家在蘇州經營數十年的基業,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其三。
三月初二,太湖。
蔡京的車駕離開東京,沿運河南下。他此番並非奉旨,而是自行前往杭州——去參加兒子蔡鋆的葬禮。這位把持朝局數十年的老臣,白發人送黑發人,一路之上沉默寡言,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
船隊浩浩蕩蕩,前後十餘艘大船,旌旗儀仗俱在,沿途州縣無不迎送。經平望轉入太湖水域,太湖煙波浩渺,水麵開闊,兩岸蘆葦連綿數裡,密不透風。船隊行至湖心深處時,變故突生——十數艘小艇從蘆葦蕩中疾馳而出,船上之人黑衣蒙麵,手持弓弩,箭矢如雨般射向蔡京的座船。
蔡家的護衛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那些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箭無虛發,第一輪齊射便將船頭的護衛射成了刺蝟。隨後黑衣人登船,見人便殺,連婦孺仆役也未放過。有仆役跪地求饒,話未說完便被一刀抹了脖子。整支船隊數百人,無一幸免。
待官府趕到時,湖麵已恢複平靜,隻剩幾艘空船在水麵上漂浮,船板上血跡斑斑,順著船舷一滴一滴淌入湖水中,引來成群的湖魚翻湧爭食。
勘察現場的官員發現了一個令人心驚的細節——襲擊者使用的弩箭,是製式的軍用弩箭。經軍器監的工匠比對鑒定,這批弩箭的形製與“清河弩“完全一致。
清河弩,是近年來在西北軍中名聲鵲起的一種製式弩箭,以射程遠、穿透力強著稱。而據兵部冊籍記載,目前軍中裝備清河弩的,隻有兩支軍隊——一支是西北秦鳳路的清河軍,由林昭統領;另一支是河北的童貫宣撫司所部,由童貫調配。
消息傳到東京,趙佶看著案上的奏報,沉默了許久。殿中侍立的宦官後來回憶,那日官家將奏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時而皺眉,時而目光遊移,最終提筆批了八個字:“案情已明,著即結案。“
這道旨意傳下去,朝野嘩然。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樁案子水有多深。但無人敢再多言。蔡京之死,就這樣不了了之。隻是自此之後,朝中但凡有人提起清河弩三個字,在場之人便會不自覺地沉默下來,像是觸碰到了什麼不該觸碰的東西。
其四。
三月初五,杭州。
在朱勔、蔡京相繼殞命之後,杭州通判王浩川奉旨赴蘇州,查抄朱勔家產。與此同時,朝廷亦下旨,將蔡京把持江南數十年之久的漕運生意、各類產業一並查抄入官。
王浩川領旨,晝夜督辦。蘇州、杭州兩地同步清查,朱家的園林宅邸、田產商鋪,蔡家的漕運碼頭、鹽引生意,儘數籍冇。光是朱家在蘇州城內的宅院就有七處之多,最大的一處占地百畝,亭臺樓閣不計其數,後花園裡堆滿了花石綱搜刮來的奇石珍木,光太湖石就有一百二十餘塊,最大的一塊高三丈,需十六人方能合抱。蔡家的產業更是盤根錯節,漕運船隻四百餘艘,鹽引存根堆積如山,杭州、蘇州、揚州三地的商鋪字號不計其數。王浩川帶著人一筆一筆地登冊造簿,花了整整七日方才清點完畢。
查抄所得,總計超一千萬貫。
三月十二日,首批三百萬貫財物啟運東京。此後接連七日,車隊馬幫絡繹不絕,將這近千萬貫的財富分批押解北上。運河之上,滿載金銀絹帛的船隻首尾相連,綿延數裡,沿途州縣皆派兵護送,不敢有絲毫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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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東京詔下。
王浩川原以通直郎為寄祿官,特擢升數階,至朝議大夫,為正六品。權知杭州軍州事——代理杭州政務。
詔書到日,杭州官場震動。這位年僅二十餘歲的通判,一夜之間,成了東南重鎮的代理長官。有人道喜,有人眼紅,有人暗中觀望,更有人開始重新掂量這位年輕人的分量——畢竟,在他來杭州後,先後倒了蔡鋆、朱勔、蔡京三人,而他自己,非但毫發無傷,反而步步高升。這其中的門道,細想起來,讓人後背發涼。
王浩川代理杭州政務後一月。
秦州的護膚品與東京的人間瑤臺酒業,大舉進入南方市場。僅護膚品一項,四個月內便為秦州帶來十萬貫巨額收益——南方濕熱,女子對護膚之需甚殷,秦州所產的瓊華液,雲雪膏等物,一經上市便洛陽紙貴,供不應求。杭州城內的脂粉鋪子門前日日排起長隊,有商賈專程從泉州、廣州趕來進貨,一回手便是數倍的利潤。
而東京酒業南下,借由蔡京、朱勔原有漕運渠道之便利——如今這些渠道儘歸官府掌控——更是勢如破竹。原本被蔡家、朱家把持了數十年的江南酒市,一朝易主,人間瑤臺的招牌短短數月便掛遍了蘇州、杭州、揚州各大酒樓。東南酒市為之一變。
其五。
同年三月十五,秦鳳路。
在林昭的極力推薦下,姚古之子姚平仲正式出任德順軍知軍。這位在熙州之戰中嶄露頭角的年輕將領,終於得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
德順軍與清河軍,一東一西,互為犄角,成為秦鳳路最精銳的兩支力量。兩軍同時開始大規模招兵買馬,日夜操練。
清河軍兵馬鈐轄謝長風將清河軍對內分成三個軍團,對外仍沿用大宋規製分三個正將:
其一,背嵬軍團。以嶽飛為團長,王貴為副團長,由一千清河弩騎加二千重騎兵組成,共三千人。此為清河軍之鋒刃,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其二,隴城軍團。以馮虎臣為團長,鐵山為副團長,由一千清河弩騎兵、一千輕騎兵、一千刀盾手組成,共三千人。此軍攻守兼備,進可追擊奔襲,退可結陣固守。
其三,謝長風自領一兵團,四千人。含二千清河弩、一千鐵甲槍兵、五百盾兵、五百炮兵。此為清河軍之主力中軍,亦是火力最猛的一支。
清河軍練兵以林昭帶來的新式戰法為主——講究步騎炮協同配合,弩騎遠程壓製,重騎破陣衝殺,刀盾近身搏鬥,炮兵遠程轟擊,各兵種之間配合默契,如臂使指。德順軍練的則是姚平仲從實戰中打磨出來的硬功夫——單兵搏殺、陣型對抗、長途奔襲,樣樣從血裡滾出來的本事。
清河村兵工廠大規模擴建,招攬了大批匠人入駐,日夜趕製軍械。新擴建的工坊分為三區:一區打造清河弩及弩箭,二區鍛造甲胄刀槍,三區研製火器炮械。爐火晝夜不息,錘聲叮當不絕,匠人們三班倒換,歇人不歇工。河西走廊的馬匹通過互市渠道源源不斷地被購入軍中,僅三月到六月間,便購入戰馬兩千餘匹,良驥五百餘騎。
整個秦鳳路,如同一張被緩緩拉開的弓,繃緊了弦,蓄勢待發。
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一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秋日的秦州城外,官道兩旁的白楊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搖著鈴鐺。官道上,三十餘騎正沿著大道向北疾馳,馬蹄踏在乾燥的黃土路上,揚起一路煙塵。
這三十餘騎個個精壯,腰間挎刀,背後背弩,一看便是久經沙場的精銳。但他們行進間卻並不散亂,隱隱呈護衛之勢,將中間一人團團護住。
被護在中間的是個女子。
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良駒,四蹄矯健,神駿非凡。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她未著女裝,一襲窄袖青衫束在腰間,外罩一件新豔的皮質護甲,足蹬鹿皮快靴,靴筒裡插著一把短匕。一頭烏黑長發綰成高髻,用一根玉簪彆住,乾淨利落,不著一絲飾物。
她的麵容極為出眾。肌膚白皙如新雪,在秋日陽光底下近乎透明,隱隱透出一層溫潤的玉色。眉如遠山含黛,不描自秀,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凜然英氣。鼻梁挺秀,唇色淡紅,不施脂粉,卻比任何脂粉都耐看。她端坐馬上,腰背挺直如鬆,韁繩輕挽,姿態從容,不疾不徐,全無尋常女子的嬌怯之態,反倒透出一股行伍中人特有的乾練與果斷。
此人正是陳素。
她奉林昭之命來秦州建立大型醫院。
隴城縣的醫院如今已然成型,而秦州州城乃秦鳳路治所,城中軍民人口數倍於隴城,卻隻有幾間零散的醫館藥鋪,連個像樣的醫署都冇有,遇上大病疫或是大戰傷,根本應付不來。林昭早有意在秦州設立一座大型醫院,一來改善州城的醫療條件,惠及軍民百姓;二來在州城大量訓練醫務人員,待日後隨軍出征,戰場救護便不再捉襟見肘。此事非同小可,林昭思來想去,能擔此任的,唯有陳素。
陳素接令,在三十名清河軍精銳護衛下,自隴城縣出發,沿官道疾馳了兩日,遠遠已望見秦州城垣的輪廓。
陳素一勒韁繩,馬速緩緩降了下來。身後三十餘騎也隨之收勢,陣型不變,緊護在她左右。
一行人來到城門口,陳素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文牒,遞給守門的軍士。那軍士接過看了一遍,又仔細驗了勘合、關防印信,確認無誤,抱拳放行。
陳素正要催馬入城,後麵三十名護衛卻被攔了下來。
“抱歉,陳娘子,他們不能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