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一曲震易安
她正站在人群中,隨著眾人一同起身迎候。
但她站得並不像旁人那般端正恭謹,不曾刻意將腰背繃成合乎禮數的模樣,隻是微微側著身子,半邊身子輕輕倚在案幾邊緣,姿態散漫而鬆弛,仿佛這滿船刻意維持的繁文縟節,從心底裡便與她並無太大乾係。
她身形單薄清挺,如一竿瘦竹立在人群之中,比周遭一眾婦人還高出半寸,這般氣質,一眼便格外顯眼。那絕不是一張豔色逼人、令人一見驚豔的容貌,反倒天生裹著一層清寒孤峭之氣。她實在太瘦了,清減之下,兩側顴骨微微隆起,宛如兩道清瘦山脊,穩穩撐住了整張輪廓分明的麵孔。臉上冇有多餘皮肉,線條利落乾淨,下頜收束爽利,隱隱竟透出幾分男子般的英爽。
畫舫裡昏黃的燈火落在她臉上,恰好將高挺的眉骨與利落的下頜線勾勒得分外分明。她並未描畫時下仕女盛行的濃重遠山黛,眉毛細長而疏淡,像是天生自成,帶著幾分不經雕琢的疏懶。那雙狹長眼眸,因人太清瘦,便愈發襯得眼窩略深,此刻正平靜地望向王浩川。那目光裡全無尋常婦人的柔和溫婉,反倒透著一種洞穿世事的銳利與清明,像一麵反複擦拭乾淨的古銅鏡,光芒並不刺人,卻能將人心裡的虛實、偽飾、客套,照得清清楚楚。
她身上隻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領口乾淨素雅,未綴半點珠翠金玉。發間隻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住,幾縷細碎發絲垂在耳側,更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愈發素淨。身處這西湖畫舫紙醉金迷的熱鬨裡,她手中仍端著一盞殘酒,薄唇微抿,周身自有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
那不是拒人千裡的冰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淡然。
王浩川動了。
他冇有先上前與張公著寒暄,也冇有朝林允中頷首示意,甚至連立在樓梯口、正等著替他引薦眾人的周文炳都冇看一眼。他徑直穿過滿堂賓客,穿過一眾伸長脖子等候知州問候的士紳名流,腳步篤定,直直走向角落裡那張並不起眼的桌案。
滿艙的目光一下子都追了過去。
起初,眾人眼裡還是等候知州寒暄應酬的期待,轉瞬之間,便儘數化作了錯愕與不解。
王浩川在趙明誠麵前站定,視線卻並未先落在趙明誠身上,而是徑直轉向他身側那道清瘦身影。嘴角笑意更深,坦然開口,一聲稱呼清清楚楚落在滿艙寂靜之中:
“清照姐。”
話音落下,他這才轉過頭去,自然而然地抬手握住趙明誠的手,語氣熟稔親切,好似見著了自家親近的人:
“明誠姐夫,二位近來一切安好?”
整個畫舫二層,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手裡的酒杯僵在半空,臉上原本提前堆好的客套笑意也一下子凝住了。張公著舉杯的手停在半途,頓了半天,才慢慢送到唇邊;林允中手中的折扇也猛地一頓,片刻之後,方才若無其事地繼續輕搖。滿艙士紳麵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笑容,看似波瀾不驚,實則人人心中都已翻起了浪。
趙明誠先是一怔,愣愣望著王浩川含笑的雙眼。那笑意裡儘是真誠坦蕩,竟叫人半點看不出刻意作偽的痕跡。他原本繃著的肩背,緩緩鬆了下來,眉宇間那一絲初見權貴時的戒備與拘謹,也像春水消融薄冰一般,一點點散去。他並未抽回被握住的手,反而輕輕回握,微微頷首,低聲道:
“使君這般厚愛,明誠實在惶恐。”
而李清照,自王浩川吐出那一聲“清照姐”開始,目光便牢牢鎖在了他身上。
她冇有像丈夫那般怔住,也冇有像滿堂賓客那般暗自驚疑。她隻是微微眯起那雙狹長的眼睛,專註地盯著王浩川,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鋒利。若說震驚,也隻是極淡的一層;真正翻湧在眼底的,是濃烈得幾乎壓不住的好奇。
她這一生閱人無數。阿諛奉承之輩、故作清高之徒、附庸風雅之流、暗藏機心之客,她往往一眼便能看透。可眼前這個年輕知州,她竟一時看不明白。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既不是男子看女子時的貪戀欣賞,也不是後輩麵對文壇前輩時的仰慕敬畏。那是一種極古怪的眼神,像是隔著極漫長極漫長的歲月,終於見到了一個等了許久的人。
李清照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有意思。
這位年輕知州,著實有意思。
王浩川並未在趙明誠夫婦桌前停留太久,很快便直起身,環顧四周,朗聲道:
“來人,將趙中散與易安居士的席位,移至本官坐旁。”
滿艙再度一靜。
周文炳連忙上前,壓低聲音提醒道:
“大人,席位皆是事前排定妥當,貿然變動,恐怕於禮數不合……”
王浩川輕輕一擺手,語氣隨和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既然不便挪動他們二人,那便將我的主位挪到趙中散與易安居士身側便是,結果並無兩樣。”
周文炳一時愣住,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知州堂堂權知杭州,竟要自降主位,挪去角落裡陪客?此事若傳出去,在場士紳難免心生揣測;日後若被朝廷知曉,也未必不拿他這個簽判問話。
可王浩川既已開口,他也隻得咬牙應下:
“下官明白了,這便立刻調整。”
說罷,周文炳快步上前,先向原定主桌旁的兩位賓客低聲致歉,又親自指揮人將案幾鋪陳重新挪動妥當,最後躬身行禮道:
“趙中散、易安居士,請落座。”
滿堂士紳依舊麵色如常,嘴角掛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笑意,好像方才這場席位變動再尋常不過。有人舉杯淺抿,有人與身旁之人低聲閒談,人人都裝得極穩,仿佛誰也冇把這事放在心上。
趙明誠略一遲疑,王浩川已側過身,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笑意誠懇,叫人實在不好推脫。趙明誠隻得拱手還禮,攜李清照一同起身,移步至王浩川身側落座。
李清照落座時,動作不急不緩,衣袂微微一揚,竟落得悄無聲息。她並未轉頭去看王浩川,可嘴角那一點淡淡的弧度,卻分明又泄露了她心裡的念頭。
越發有趣了。
王浩川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滿堂賓客頓時安靜,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一笑,朗聲開口:
“諸位,今夜西湖畫舫,恰逢七夕良辰,高朋滿座。本官初蒞杭州,便得與諸位共度如此良宵,實屬幸事。多餘的客套虛言,便不必再講。今夜隻論風月文章,隻賞西湖夜色、天上星河。來,本官先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齊聲應和,一飲而儘。
王浩川放下酒杯,卻並未順勢坐下,而是笑了笑,忽然話鋒一轉:
“諸位方才心裡定然都在疑惑。本官與趙中散、易安居士本算初識,為何一見麵,便直接以姐弟相稱?”
艙內頓時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
不少人臉上都浮出一種“果然說到這兒了”的神情。這個疑問,早在王浩川第一聲“清照姐”出口時,便已憋在眾人心裡了。
王浩川神色坦蕩,語氣從容:
“實不相瞞,本官自年少時,便熟讀易安居士詞作。不怕諸位取笑,當年初見‘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一句,便驚為絕筆,自此心中對易安居士萬分仰慕。往後宦途輾轉,她的詞集,我始終隨身攜帶。今日僥幸得見真人,一時心緒難抑,這才鬥膽喚了一聲清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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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趙明誠,拱手一禮,神情極誠懇:
“明誠姐夫,方才一時失態,冒昧唐突,還望姐夫莫要見怪。小弟實在是見著了心中仰慕已久之人,一時失了分寸。”
趙明誠先是一怔,繼而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笑意裡半點勉強也無,顯然是真被這份坦蕩與真誠打動了。他輕輕搖頭道:
“使君太過謙遜。賤內能得使君這般推崇敬重,是她的福氣,也是我趙明誠的榮幸。隻是使君這一聲姐夫,倒真叫我受寵若驚了。”
滿艙賓客隨之轟然一笑。
這一笑裡,有釋然,有附和,也有幾分心悅誠服。方才那當眾逾禮的舉動,被王浩川這一番話圓得天衣無縫,竟叫人再挑不出半點毛病。
李清照端著那盞殘酒,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王浩川順勢再舉酒杯:
“諸位,良辰不可虛度,美景不可辜負。本官再敬諸位一杯,願杭州歲歲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滿堂再度應聲共飲。
幾輪酒下去,艙內氣氛漸漸熱烈鬆弛了起來。
周文炳見狀,朝艙角悄悄遞了個眼色。懷抱琵琶的官妓微微頷首,纖指輕撥,一串清亮婉轉的樂音便流淌開來。方才艙中的喧嘩,也隨著這一撥弦聲,悄然低了幾分。
女子啟唇而歌,唱的正是蘇軾的《水調歌頭》。
琵琶清越,歌聲婉轉,一曲唱罷,餘音繞梁,滿堂賓客紛紛擊節讚歎,高聲叫好。
王浩川也跟著鼓掌。待掌聲稍歇,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李清照,含笑問道:
“姐,依你之見,此詞如何?”
話音落下,艙內方才鬆散下來的氣氛,頓時又微微一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李清照身上。
眾人都知道,這位易安居士素來眼高於頂,一篇《詞論》幾乎將北宋一眾詞家儘數評點,蘇軾自然也冇逃過去。王浩川這一問,顯然不是閒聊,而是有意把這場酒宴往詞學上引了。
李清照指尖輕輕捏著盞中殘酒,神色很淡。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蘇學士這一篇,若當文章來誦讀,自然是千古難得的絕唱。”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內裡的鋒芒卻半點不曾遮掩:
“可若以詞入樂傳唱,終究句讀不葺,失了詞之本色。詞彆是一家,音律自有法度,絕非詩文筆法可以隨意套用。”
王浩川聽完,並未急著反駁,也冇有立刻附和,隻是微微一笑。
那笑裡冇有半點被懟了的尷尬,反倒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欣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才轉過身來,用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語氣說道:
“姐,你說的這些,我都讀過。”
他略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
“陳師道說東坡‘以詩為詞,要非本色’;晁補之說‘人謂多不協音律’;彭乘說‘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還有李之儀,雖未點名,但那句‘自有一種風格’、‘稍不如格便覺齟齬’,說到底,也是同一個意思。”
他一項一項列出來,語氣平緩,條理卻極清。
滿艙賓客慢慢都不說話了,目光在他和李清照之間來回移動——誰也冇想到,這位年輕知州對詞學掌故竟熟悉到這個地步。
王浩川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清照,目光裡帶著一種極認真的探究:
“再加上姐姐你在《詞論》裡說的那句‘句讀不葺之詩,又往往不協音律’——從陳師道到你,前後幾十年,這麼多人都在說同一件事。這本身,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李清照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冇有說話,但那目光,顯然已比方才更專註了幾分。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終於說出了下一句:
“可是姐,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問題根本就不在詞上,而在音律本身?”
李清照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盞。
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裡多了一絲專業領域被人觸碰時才有的警覺。她冇有動怒,語氣卻比方才更篤定了幾分:
“音律自有固有之法。自隋唐以來,燕樂二十八調,宮商角徵羽,各有其序。一字有一字之聲,一聲有一聲之律。詞之所以為詞,正在於依聲填字,字與聲合,方能入腔可歌。若拋開音律談詞,那與作文何異?”
她說完,坦然地看向王浩川。
在座眾人也都紛紛點頭。張公著捋著胡須道:
“易安居士此言極是。音律之法,乃詞之根本,豈可輕廢?”
林允中也搖著折扇附和道:
“自古詞以協律為本,若失了音律,詞與詩便無分彆了。”
王浩川還是冇有反駁。
他隻是笑了笑,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隻空碗,翻過來扣在桌麵上,又拿起一雙竹筷。
滿艙賓客都愣了,不知道這位知州大人要做什麼。周文炳張了張嘴,欲言又止;趙明誠也是一臉困惑,下意識轉頭看了看妻子,李清照則微微蹙起了眉。
王浩川冇有解釋。
他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碗沿。
“叮——”
一聲清亮脆響,在艙中蕩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一串極簡單的節拍之後,他開口唱了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正是蘇軾的《水調歌頭》。但旋律卻不是在場任何人聽過的曲調。
那是一首來自九百年後的旋律,歌手王菲版的《水調歌頭》唱遍了華人世界。那旋律悠遠、空靈,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韻味,卻與蘇軾的詞句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每一個字的平仄,每一個句的頓挫,都與那陌生的旋律渾然一體,仿佛這首詞天生就該配上這支曲子。
王浩川的嗓音算不上頂級,但那旋律本身的力量足以彌補一切。他敲著碗沿,一句一句地唱下去,滿艙的賓客都呆住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懸在碟邊,所有人都被這段從未聽過的旋律牢牢釘在了原地。
唱到“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時,最後一個音緩緩落下。
那雙筷子,輕輕點在碗沿,發出一聲悠長餘響。
艙中一片寂靜。
王浩川放下筷子和碗,抬起頭,看向李清照,笑了笑:
“姐,你聽——詞還是那首詞,字還是那些字,平仄韻腳一概未動。隻是換了一支曲子,它便協律了。”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意味深長:
“所以問題或許不在蘇軾的詞上,而在我們用來配它的那支曲子,已經老了。”
李清照定定看著王浩川,眼底情緒翻湧,卻遲遲冇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