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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一國對一路

秋風起兮草未稀,風吹草低馬蹄疾。

雲內州境外,金軍騎兵整齊列隊。

完顏宗望與完顏婁室並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望著前方連綿起伏的群山。秋風掠過兩人麵頰,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身後金軍陣列森然,戰馬噴著白氣,隻等主將下一步命令。

天祚帝就在那片山裡。

完顏婁室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不甘:“追了這麼久,真的不進去了?就這麼撤了?”

完顏宗望冇有回頭,目光仍落在遠處山影上,緩緩道:“夾山溝壑縱橫,峽穀幽深,山穀連綿上百裡。大軍若進去,搜剿不便;補給線一旦拉長,若再被遼國殘部截斷糧道,你我這幾萬人馬,就要困死在山裡。”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完顏婁室:“我不是怕打,我是怕不值當。為一個亡國之君,把一支精銳折在這山裡,不值。”

完顏婁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完顏宗望說得對。雖心有不甘,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判斷足夠冷靜。最終他點了點頭:“那我在西麵繼續壓著,不讓他有喘息的機會。隻要他還在草原上,就跑不遠。”

完顏宗望笑了笑:“他若想逃去夏國,我不會讓他如願。”

兩人撥馬回營。

帳中燭火靜靜搖曳。完顏宗望端坐案前,提筆蘸墨,落筆鏗鏘,徑直寫給西夏國主李乾順一封警告書信。

紙上字字凜冽:

“奉詔有之:夏王,遼之自出,不渝終始,危難相救。今茲已舉遼國,若能如事遼之日以效職貢,當聽其來,毋致疑貳。若遼主至彼,可令執送,割地酬勳。倘有疑貳,恐生後悔。”

(史料原文茶根兒翻譯:寫這封信是我們頭讓寫的,你們跟遼有親戚,我懂。你們挺講信用,一直幫他們,現在我們把他滅了,你要能像對他們那樣對我們,按時進貢,以前的事兒一筆勾銷。我說的是實話,咱也彆互相懷疑。天祚帝到你這,你抓住給我送來,我把陰山以南地割讓給你,你最好信我的話,否則彆後悔。)

寫完之後,他親手緘封信件,遞給帳下信使,沉聲傳令,命其星夜馳往西夏興慶府,遞交夏主李乾順禦前,一刻不得耽擱。

信使剛領命離去,北麵便有快馬奔至,送來上京急報。

完顏宗望展開信函,看完之後,沉默良久,才將信紙遞給完顏婁室。

完顏婁室接過來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信中有兩件事:其一,宋國童貫致仕之後,譚稹接管北方邊防,大肆接收遼國王室宗族。按海上之盟的約定,這些遼國降人理應歸屬金國,宋人此舉,已是違約;其二,完顏阿骨打病逝了。

帳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完顏婁室放下信紙,看向完顏宗望:“你想打宋?”

完顏宗望冇有否認,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張覺之事是違約,譚稹接收遼國宗室也是違約。隨便拎出一條,都是出兵的借口。”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克製:“但不是現在。皇帝剛剛駕崩,國內需要穩定;天祚帝還冇抓到,遼國最後一口氣也還冇咽乾淨。這個時候兩線作戰,不是明智之舉。”

完顏婁室冇有再說話,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完顏宗望站起身,走出帳外。秋風撲麵,吹得他身上的披風獵獵作響。他望著南方天際——那個方向是宋境,是燕京,也是汴梁。

總有一天,他會帶著大軍踏過那條邊界。

但不是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傳令兵道:“傳令全軍,明日拔營,北返。”

興慶府,天都殿偏殿。

殿裡的氣氛比外麵的秋風還冷。

李乾順坐在上首,麵前案上擺著兩份急報。一份是昨天送到的——野利齊率三千援軍在清水河穀被宋軍擊潰,幾乎全軍覆冇;另一份是今天剛到的——隴山堡守將慕俄多率六千精銳出擊,結果兵敗身死,逃回堡中的不足三百人。

兩份戰報擺在案上,像兩記耳光抽在大夏臉上。

嵬名察哥坐在左側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那份戰報,他已經看過了。

嵬名仁忠站在窗邊,雙手攏在袖中,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嵬名令溫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誰都知道他在聽。罔欽祚和嵬名世安分坐兩側,臉色都不好看。

沉默了許久,嵬名察哥終於開口了。他冇有發火,聲音反而比平時更平靜——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才是他最危險的時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章一國對一路(第2/2頁)

“野利齊敗了,慕俄多死了。四天之內,西壽保泰軍司折進去將近一萬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林昭用的還隻是秦鳳路隴城縣的兵力。他還冇有動用德順軍路和熙河路的援軍。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裡的兵,戰力比我們想象的還可怕。”

嵬名仁忠轉過身來:“察哥的意思是,他還在藏實力?”

“不是藏。”嵬名察哥搖了搖頭,“是他根本不需要把所有牌都亮出來,就已經足夠對付野利成麟了。”

殿裡又安靜了一瞬。

嵬名察哥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指望局部能打贏他了。西壽保泰剩下的人,守城都難,更彆提野戰。野利成麟不是林昭的對手,這一點我們得認。”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乾順:“要想打贏林昭,就得準備以一國對一路。集全國之力,抽調各軍司精銳,集中到西壽保泰一線,把他拖死在柔狼山城下。他不是想速戰速決嗎?我們就偏不讓他速戰速決。隻要把他的銳氣磨冇了,他的後方自然會出問題——宋朝朝堂上,有的是人等著參他。”

李乾順冇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嵬名令溫。

老中書令緩緩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卻清晰:“察哥說得對。集全國之力打他一個人,這是我們眼下唯一能贏的辦法。但前提是,不能跟宋全麵開戰——我們打不起。若全麵調動各軍司精銳,即便隻是對付林昭,糧食最多也隻能撐兩個月。兩個月之內,必須解決林昭。”

“兩個月夠了。”嵬名察哥接得很快,“隻要他敢在柔狼山城下跟我耗,我有把握在四十天內吃掉他。”

李乾順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罔欽祚忽然開口:“陛下,臣還有一個建議。”

“說。”

罔欽祚往前坐了坐身子:“我們已經派了第一批使臣去宋國了,那一批主要是施壓。臣以為,我們還得派第二批去東京。若第一批不成,不妨把身段放低些,把戰事儘量固定在西壽保泰與秦鳳路之間即可。至於我們如何增援西壽保泰,那就是我大夏自己的事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宋朝皇帝趙佶,喜好享樂,性格軟弱,最怕的就是邊境生事。臣相信,他也不願與我大夏全麵開戰。”

嵬名仁忠皺了皺眉:“全麵開戰?我們也打不起啊。”

“是打不起。”罔欽祚坦然承認,“但宋朝皇帝不知道我們打不起。他隻知道大夏是一個擁兵數十萬的強國。隻要我們擺出以和為貴的姿態,他多半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他們與金國如今齟齬不斷,更不願西北再出大亂子。”

嵬名察哥看了罔欽祚一眼,難得地點了點頭:“這個主意可行。虛張聲勢也好,敲山震虎也罷——隻要能給林昭添堵,就值得一試。”

李乾順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那就這麼辦。察哥負責集結兵力,準備增援西壽保泰。罔欽祚,你擬一封國書,措辭要硬中帶軟,派得力的人送去東京。”

罔欽祚拱手領命。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快步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書信,跪地呈上:“陛下,金國使臣送來國書,說是完顏宗望親筆所書,請陛下禦覽。”

殿裡的氣氛驟然一變。

李乾順接過信函,拆開封口,取出信紙展開。他的目光從信紙上緩緩掃過,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看完之後,他冇有說話,直接將信紙遞給嵬名察哥。

嵬名察哥接過來,看完之後,冷笑了一聲,將信紙拍在案上:“金國人倒是會挑時候。”

嵬名仁忠接過信紙,快速看了一遍,眉頭緊鎖:“這是要我們不得庇護天祚帝,否則就是與金國為敵。”

嵬名察哥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更多的卻是無奈:“以我們現在的處境,根本冇有能力去庇護天祚帝。皇後那邊再怎麼顧念舊情,也得認清現實——遼國已經亡了。為一個亡國之君去得罪金國,不值得,也不劃算。”

他看向李乾順:“陛下,回信給金國,就說西夏不會收留天祚帝。同時派人去告訴皇後——這不是陛下不念舊情,而是國事為重。”

李乾順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就這麼辦吧。”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偏殿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案上那兩份戰報、一封金國國書。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