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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激戰臨河州(3)

清晨,天色剛剛放亮,嵬名乞遇的大營裡便升起了嫋嫋炊煙。

與往日不同,今天的炊煙格外濃密,灶火燃燒的時間也比平時更久。大營之中,夥頭軍們忙得腳不沾地,一鍋又一鍋羊湯被熬得滾燙,大塊羊肉在乳白色的湯水裡翻滾,油脂浮在表麵,散發出濃鬱得近乎膩人的香氣。

所有的西夏士卒——三千輕騎兵、一千鐵盾兵、一千步跋子、兩千弓兵——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湯和一大塊羊肉。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隻是低著頭,沉默地吃著這頓戰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頓飯意味著什麼。

吃飽喝足之後,嵬名乞遇的大營開始動了。

不是出兵,而是拔營。

營寨外圍的柵欄被一截一截拆除,鹿角被搬開,壕溝被迅速填平。營門、營欄、拒馬、木柵,凡是原本可以用來依托、防守、後撤的東西,全都被一一抹平。不到半個時辰,整座大營便像被人從平原上硬生生刮掉了一層,隻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空地。

七千人馬列陣於曠野之上。

冇有營寨遮蔽,冇有工事依托,也冇有給自己留下半條退路。

擺明了,就是要在這裡決一死戰。

馮虎臣清晨巡營時,遠遠便註意到了西夏人的異動。他勒住戰馬,眯起眼睛看了片刻,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隨即他撥馬回營,傳令召集鐵山和魯黑虎。

兩人聞聲趕到,馮虎臣抬手指向遠處正在拔營列陣的西夏軍,沉聲道:

“西夏人把營都拔了。這是準備跟我們拚命了。”

他目光掃過二人,語氣陡然變冷: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進入決戰狀態。所有人立刻就位,火炮裝彈,清河弩上弦,刀盾手頂到最前麵。今天這一仗,既分勝負,亦決生死。”

命令一下,宋軍大營瞬間緊張起來。

士卒們抓起兵器,奔向各自的位置。刀盾手跑步上前,加固盾牆;清河弩兵迅速檢查弩弦、機括和箭匣;火炮手將所有的子銃裝滿炮彈搬到炮位旁邊,鐵甲槍兵列於盾牆之後,長槍斜指前方,如林般森然。

整個宋軍陣地,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從一個剛剛蘇醒的營寨,變成了一座蓄勢待發的戰鬥堡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對麵的西夏軍陣。

西夏軍陣開始動了。

最先響起的是戰鼓。

從嵬名乞遇中軍所在的位置,同時擂響了十幾麵大鼓。鼓聲如悶雷,在平原上滾滾蕩開,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像有人掄著巨錘,反複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催命的鼓點,推著前方軍陣一步一步向前壓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鐵盾兵。

一排接一排的鐵盾兵舉著鐵盾,踏著整齊的步伐,踩著鼓點,緩緩向前推進。晨光照在鐵盾表麵,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冷光,像是一堵正在移動的鐵牆。

他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沉穩得嚇人。腳步聲、鼓聲、甲葉晃動聲交織在一起,在平原上彙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鐵盾兵身後,緊緊跟著的是弓兵。他們貓著腰,縮在鐵盾掩護之下,手中弓已搭箭,隻等再往前壓一段,便可拋射宋軍陣地。

鐵山看著這個陣勢,皺起了眉,轉頭對馮虎臣道:

“虎臣,這不是跟昨天一個路數嗎?還是鐵盾兵開路,弓兵躲後頭。無非是今天人更多一點罷了。他們不會真以為多堆點人,就能把咱們堆垮吧?”

馮虎臣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片正在緩緩逼近的西夏軍陣,目光沉穩得近乎冷酷。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

“彆急,再看。”

西夏鐵盾兵推進到距離宋軍陣地大約兩百步的位置時,忽然停住了。

上千麵鐵盾幾乎同時頓在地上,發出一片沉悶的撞擊聲,像在平原上猛地釘下了一道鋼鐵牆壁。

前排鐵盾兵幾乎在同一時刻舉起手裡的刀,用刀背一下一下地猛砸身前的盾牌。

鐺——鐺——鐺——

第一聲響起,第二聲緊隨,第三聲彙入,轉眼之間,上百麵鐵盾被同時敲響。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麻,心口發慌。

緊接著,所有鐵盾兵齊聲暴吼:

“殺!殺!殺!”

三聲殺,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狠,像是要把胸腔裡的氣血都吼出來。喊殺聲和敲盾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駭人的聲浪,在平原上空反複回蕩。

也就在那震天的喊殺聲裡,鐵盾兵陣型的縫隙之間,忽然有大批輕騎兵如決堤洪水一般奔湧而出。

三千輕騎,冇有列成整齊衝陣隊形,也冇有分層推進,而是以最快速度直接撒開,漫野撲來。馬蹄聲驟然炸響,大地都像跟著一起發顫。騎兵們伏在馬背上,揮舞彎刀,嘴裡發出此起彼伏的狂吼,如同一股要把一切都淹冇的洪流,直撲宋軍防線。

馮虎臣看著那撲麵而來的騎兵洪流,直到對方衝入射程,才驟然厲喝:

“炮兵準備——放!”

十門中型弗朗機炮同時發出怒吼。

轟!轟!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砸進西夏騎兵群中,每一炮都像一柄巨犁,在密集的衝鋒隊列裡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戰馬的胸腹被炮彈直接撕開,騎兵連人帶馬翻滾著摔出去,殘肢、斷骨、內臟和泥土一起揚上半空,再劈頭蓋臉砸下來。

最前排的西夏騎兵瞬間就被轟塌了一層。

可人數實在太多了。

前麵倒下一片,後麵立刻補上來;前麵的馬屍還冇落穩,後麵的馬蹄已經踩著血和碎肉繼續往前衝。

馮虎臣毫不停頓,緊接著又是一聲暴喝:

“弩兵——第一輪輪射,放!”

下一瞬,清河弩的咆哮壓著炮聲響了起來。

嗖嗖嗖嗖嗖——

一排排弩箭如飛蝗暴雨般射出,穿透騎兵身上的皮甲鐵葉,穿透戰馬厚實的胸頸,把衝在最前麵的西夏輕騎一層層釘翻在地。有人從馬背上直直栽下來,臉朝下砸進黃土裡,當場一動不動;有人連人帶馬一起被射穿,死死絞在一起摔成一團;還有人隻被射中肩膀,卻因衝速太快,被後麵的馬群踩成血泥。

可即便如此,西夏輕騎依舊舍死忘生地往前衝。

就在那不斷拍打上來的騎兵浪潮之後,後方的鐵盾兵忽然重新動了。

他們拔起鐵盾,開始向前小跑。躲在盾後的弓兵也緊跟著推進,始終死死貼在鐵盾掩護之後。而在鐵盾兵和弓兵向前逼近的同時,後方仍不斷有新的西夏騎兵縱馬殺出,補進衝鋒行列之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8章激戰臨河州(3)(第2/2頁)

他們不是為了破陣。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命,給後麵的步軍和弓兵換路。

馮虎臣看到這一幕,心裡猛地一沉。

他徹底看明白了——嵬名乞遇根本不在乎騎兵能不能衝穿宋軍陣地,他要的是用這三千輕騎的屍體,硬生生把鐵盾兵和弓兵頂到前麵來。隻要弓兵進入拋射範圍,這場仗就會立刻變成另一種打法。

“放!放!放!”

馮虎臣幾乎是在吼。

火炮還在轟鳴,弩箭還在呼嘯。

炮彈一發接一發地砸進西夏軍衝鋒隊列,弩箭一排接一排地射向那些舍命往前撲的騎兵。西夏騎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一茬一茬撲倒在宋軍陣前。屍體鋪滿平原,鮮血把黃土浸成黑紅色,連原本高低起伏的地麵都被屍首和馬屍填平了幾分。

可西夏人的衝鋒就是不停。

鐵盾兵仍在逼近,弓兵仍在逼近。

馮虎臣的中型弗朗機炮已經連打三輪,所有實心彈全部見底。炮手們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更換子銃,把裝好散彈的子銃重新塞進炮膛。就在這短暫的間隙裡,小型弗朗機炮被迅速推到陣前,越過中型炮位,對著已經迫近的西夏騎兵又是一輪怒吼。

轟轟轟——

散彈呈扇麵噴射出去,近距離下殺傷尤為恐怖。靠近陣前的西夏騎兵像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前排成片倒下,馬頭被打爛,胸腹被撕開,騎兵下半身還騎在馬上,上半身卻已經冇了。血霧騰起,碎肉亂飛,宋軍陣前的空氣都像被這輪散彈硬生生打成了紅色。

清河弩在咆哮,小型弗朗機炮也在咆哮。

死在宋軍陣前的西夏輕騎,此時已絕不低於一千五百人。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陣前,後麵衝上來的西夏騎兵,不得不踏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衝鋒,馬蹄踩在腸肚和骨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而馮虎臣最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在騎兵屍山與鐵盾掩護之下,西夏弓兵終於被頂進了拋射射程之內。

領兵的弓兵將領冇有半點猶豫,揚手便下了軍令。

下一刻,鋪天蓋地的羽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無數道黑壓壓的弧線,越過前方正在衝鋒的己方騎兵和盾兵,朝著宋軍陣地覆蓋而下。

他們竟然完全不顧前麵還有自己的騎兵,直接開始拋射。

羽箭如暴雨傾盆。

宋軍刀盾手紛紛舉盾遮擋,箭矢砸在盾麵上,發出密密麻麻的爆響,像驟雨擊瓦。可拋射覆蓋的範圍太大,盾牌再厚,也不可能護住所有人。炮手、槍兵、刀盾手,甚至馬上的弩騎兵,都有人接連中箭倒下。

有人被箭射中麵門,當場仰麵翻倒;有人被貫穿肩窩,慘叫著跪了下去;有人剛推著炮車轉身,背上便釘進了三四支箭,整個人撲在炮輪上不動了。還有一名槍兵舉槍往前衝時,箭雨落下,整張臉都被紮成了刺蝟,連哼都冇哼出一聲,便直挺挺栽倒。

慘叫聲在宋軍陣中此起彼伏,原本穩固的陣型開始出現鬆動。

馮虎臣環顧四周,看著一個又一個士卒倒在箭雨之下,心裡瞬間就沉到了底。

他很清楚——再這樣被壓下去,用不了多久,防線就會被徹底打穿。到了那時候,西夏的鐵盾兵、步跋子、剩下的騎兵,會像一把鈍刀一樣,一層一層把他們全剁碎在陣地上。

他不能再等了。

必須在防線完全崩掉之前,把對方的進攻節奏打斷。

馮虎臣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刀,刀鋒在晨光裡一閃,隨即他厲聲咆哮:

“鐵山!黑虎!騎兵出擊——!”

一聲令下,鐵山和魯黑虎早已等得眼睛發紅。

兩人翻身上馬,長刀出鞘,率領宋軍輕騎如怒潮般從陣中殺出,直直撞向西夏軍的騎兵洪流。而在他們身後,清河弩騎兵也緊跟著動了,縱馬追出,準備在接敵前的最後一刻再打出一輪攢射。

馮虎臣緊接著又是一聲大喝:

“炮兵後撤!其餘將士——跟我上!”

命令一下,炮手們立刻推著火炮向後撤離。中型弗朗機炮、小型弗朗機炮一門接一門被拖離前沿,退出最危險的交戰區。而那些原本負責護炮的鐵甲槍兵,這一刻卻冇有再跟著炮兵後退——他們端起長槍,轉身就往前衝。

刀盾手舉著盾牌,跟在馮虎臣的馬後發足狂奔。鐵甲槍兵從盾牆兩翼湧出,長槍斜舉,如林而進。輕騎兵從左右兩側包抄殺出,清河弩騎兵一邊催馬衝鋒,一邊飛快裝填,準備在貼近敵陣前再狠狠乾上一輪。

整個宋軍陣地,從死守到全線反衝,不過短短幾個呼吸。

兩股洪流,終於在平原正中央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戰場像炸開了一樣。

刀與刀碰撞,盾與盾猛砸,長槍刺入馬腹,彎刀劈開肩頸。戰馬嘶鳴,人聲狂吼,瀕死者的慘叫,金鐵相擊的爆響,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混雜成一片混沌的轟鳴,仿佛整片平原都被這一撞撕裂了。

地上很快就不再是單純的黃土,而是一鍋被反複攪爛的血泥。

這是一場對宋軍極其不利的正麵絞殺。

可馮虎臣冇有彆的選擇。

與其站在原地被人一層層磨死,不如狠狠乾出去,用自己的衝鋒把對方也撞爛。

他揮舞大刀,一刀便劈翻了一名迎麵衝來的西夏騎兵。鮮血連同碎肉濺了他一臉,他連擦都不擦,反手又是一刀,把另一名剛撲上來的西夏步卒連肩帶頸劈開。刀鋒卡進骨頭裡,他狠狠一拽,生生扯了出來,隨即便吼了一聲,催馬繼續往前殺。

在後方中軍大營觀陣的嵬名察哥看到這一幕,終於笑了。

那笑容裡不是輕鬆,而是一種冷酷的滿意。

他對身旁的昌哥遇說道:

“看見冇有?隻有這樣的犧牲,才是值得的,才是有價值的。”

“我們不過付出了幾千士卒的性命,可這一波宋軍——已經被硬生生拖進了血戰泥潭裡。接下來,他們隻會越打越亂,越打越疲。等他們的陣徹底散了,就是他們全軍覆冇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昌哥遇,語氣平靜地下令:

“昌哥遇,帶著你的蕃兵上去。”

“去幫嵬名乞遇一把。”

昌哥遇一點頭,撥馬便走。

嵬名察哥手中的主力,終於在這一刻投入了戰場。

然而,嵬名察哥千算萬算,終究漏算了一件事。

就在他的西麵,一支足以改寫整片戰場命運的鋼鐵洪流,也在這一刻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