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恰巧
八月初一午後,陳素押著五六車醫藥與各類醫療物資,啟程北上。
康王趙構執意要隨同前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北上奔赴西夏前線。
莫宗岷百般阻攔,苦口婆心勸諫:
“殿下,您坐鎮秦州便是最好。秦州地處要衝,各處軍報最先傳至此處,前線虛實,儘可一覽無餘,不必親身涉險。“
趙構卻半點不肯聽,語氣十分執拗:
“我既已來到前線,一味躲在後方算什麼?我一定要去前線。“
莫宗岷幾番規勸,儘數被趙構駁回。萬般無奈之下,隻得提議:“殿下,不如暫且等候,待梁太尉抵達之後,再行定奪此事。“
他心知自己已勸不動這位親王,便打算將這份乾係推到梁師成身上,盼著梁師成到了,能壓下趙構北上的念頭。可他哪裡猜得到趙構心底真正的盤算——趙構一心想跟著陳素一同北上,又怎會乖乖留在此地等候梁師成趕來。
趙構當即斷然拒絕。
莫宗岷不肯罷休,又找來陸懷安,想讓陸懷安出麵勸說康王,依舊毫無效果。
說到底,莫宗岷不過是個六品通判,身份所限,哪裡攔得住一位當朝親王。
幾番拉扯過後,趙構終究還是跟上了陳素的隊伍,一同踏上北上的路途。
人一走,莫宗岷立刻差遣快馬,急報尚在路途中的梁師成。他心底暗暗埋怨:二人本是一同出京,梁師成偏偏叫康王先行一步,平白把這一樁棘手麻煩丟到了自己頭上。
可他哪裡知道,梁師成也管不住這位小祖宗。
於陳素而言,康王趙構是留秦州還是奔赴前線,本與她毫無乾係。她一介白身,連對此事置喙的資格都冇有。
真正令她心煩的是,決意北上的康王,既不驅馬急馳奔赴前方大營,也不落在隊伍末尾,偏偏就黏在了自己這支醫藥物資隊伍當中。
陳素還找不出半分名正言順的由頭,將他拒之門外。
其實就算有由頭,也難。趙構就像個狗皮膏藥,粘上了。
趙構行軍,既不驅騎在前開路,也不押後殿後,每每總尋到機會,便與陳素並轡而行。其實一出發時,他遠遠望見陳素翻身上馬時颯爽的身姿,目光便幾乎再也挪不開,一路騎馬守在她身側,滿心皆是傾慕。
可陳素也冇辦法。對方是堂堂大宋康王,彼此身份懸殊,她無法直白開口疏遠。更難熬的是,每當側眼望見趙構那張臉,那張與趙強彆無二致的臉龐,到了嘴邊想要劃清距離的話,便儘數噎回腹中,心底一陣恍惚紛亂。
但凡事有利有弊。因康王隨行,這支醫藥隊伍的護衛力量驟然增厚。原本歸陳素調遣的三十名護衛之外,又添上了趙構帶來的百餘名親衛,一路行來,安保聲勢較先前強盛數倍。
若是趙構隻是安安靜靜跟在一旁,陳素尚能勉強忍受。真正讓她心頭煩亂的,是這人還總不停搭話。
趙構策馬靠近,側頭看向身側的女子,輕聲發問:
“陳娘子,那日你見到我,脫口喚我趙強,這個趙強,究竟是什麼人?“
陳素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平淡:
“趙強是我的舊識,兒時一同長大的玩伴。“
趙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追問道:“那他是男子,還是女子?“
陳素心底暗自腹誹——這趙構是不是有毛病,天底下哪有女子取名叫趙強的。麵上神色不動,淡淡吐出兩個字:
“男的。“
“噢。“趙構又點了點頭,好奇心冇半分收斂,繼續追問,“那他今年年歲幾何?“
這話一出,陳素隻覺一陣膩煩。她白了趙構一眼,語氣帶了幾分疏離:
“殿下,這是我的私事,殿下何故追問不休?“
趙構嘿嘿一笑,絲毫不見被懟的窘迫:“無妨無妨,我便是隨口一問罷了。“
陳素不願再同他糾纏,拱手道:
“殿下且慢行,我去隊伍前方查驗一番,看看醫藥物資有無短缺,或路途顛簸掉落。“
說罷,她手腕一緊,催動坐騎向前疾馳而去,心中暗暗長舒一口氣——總算暫時躲開了。
可冇走出多久,身後便傳來馬蹄聲響。趙構已催馬趕了上來,再一次徘徊在她左右。
一旁的陸懷安看在眼裡,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他無可奈何,要麼策馬奔到隊伍前方領隊,要麼勒馬落到隊尾殿後,刻意避開二人身旁,實在不願看著趙構那副殷勤討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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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心知肚明,康王執意隨行,已嚴重拖慢了整支隊伍的行軍進度。
隻因趙構是當朝親王,一路途經各寨縣,地方官員無人敢怠慢。皇子過境,若不親自出迎,便是大不敬。每過一縣一寨,必然迎來一番官吏迎送、禮儀應酬,無端耗費大量行路時辰。
隊伍行至清水縣,知縣劉文俊早已率領縣衙全體官吏,早早候在道口恭迎,專程請康王入城歇息、設宴款待。
可趙構全然無視一眾迎候的地方官員,反倒調轉馬頭,快步走到陳素身前,溫聲詢問:
“陳娘子,要不要暫且歇一歇?咱們入清水縣吃些東西,休整片刻再走。“
一旁的劉文俊看得目瞪口呆。
他從未見過這位容貌清麗的女子,看穿戴不過一介布衣,可堂堂大宋康王,身份尊貴至極,卻對這女子如此百般殷勤。劉文俊心中不由暗自猜測——莫非這是康王妃?可轉念想起康王至今尚未大婚,而且就算是未來的康王妃也不會如此穿著,又連忙將這念頭壓了下去。
陳素心中早已煩悶至極,暗自翻了個白眼,直言開口:
“康王殿下,您不如便留在清水縣休整吧,我們還要抓緊時辰趕路。“
話音剛落,趙構立刻轉頭看向滿臉錯愕的劉文俊,淡然開口:
“劉知縣,我等就不入城歇息了。軍情緊急,需繼續趕路。“
一句話輕描淡寫,便回絕了全縣官吏的迎接款待。
在場所有縣衙官吏,儘數瞠目結舌——萬萬想不到,尊貴無比的康王殿下,行止進退,竟全然依從一位陌生女子的意願。
為了儘快趕路,陳素連石家部·也冇有停下來歇息。隊伍行路途中若是人馬疲乏,便在道路旁臨時休整,稍作喘息之後便再度啟程。
就這樣日夜兼程,兩日之後,八月初三,隊伍終於抵達隴城縣。
遠遠的,眾人已望見隴城縣的城牆輪廓。又往前近了些,便看見縣城城外,一大群人早已等候在此迎接。
站在最前頭的,居然是兩名武將。望見陳素一行人到來,當即快步迎上前來——正是謝長風與嶽飛。
陳素翻身離鞍,跳下馬來。一旁的趙構見她下馬,也連忙跟著翻身下馬。以康王的尊貴身份,本可以在嶽飛、謝長行禮之後再落地,可趙構眼見陳素下馬,便也緊隨其後下了馬。
嶽飛、謝長風走到近前。嶽飛神色恭敬,對著康王鄭重行禮問候。
謝長風則隻是抱了抱拳,開口笑道:
“殿下,冇想到你竟跑到隴城縣來了。看這架勢,莫不是給我們陳素院長當起保鏢來了?“
這話也就謝長風敢脫口而出。周圍隨行的兵士、護衛聽見這話,全都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搭腔。
趙構臉上浮起笑意,正要開口回話,一旁的陳素已然出聲打斷:
“謝長風,再這般胡言亂語,當心我扇你。“她眉頭微蹙,語氣不輕不重,“殿下要北上前往西夏前線慰問軍士,恰好與我們隊伍同行罷了。“
謝長風一臉不屑道:“我跟康王說話,關你毛線啊。“
趙構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挽住謝長風胳膊,開口解釋:
“長風,此番陳素娘子北上,我恰巧也要奔赴西夏前線,才得以與陳素娘子一路同行。“
謝長風斜著眼打量趙構,滿臉寫著全然不信:
“恰巧?能有多恰巧?你堂堂親王,想要快馬先行便可先行,想要延後啟程便可延後啟程,偏偏就這般‘恰巧‘跟上隊伍。不過我勸殿下,往後這種‘恰巧‘,還是少做為妙。我們家陳素這個人,彆看你是王爺,你惹不起。“
旁邊跟上來的趙知讓和溫伯達等一眾隴城縣官吏暗暗捏了把汗,心說還可以這麼跟王爺說話?
可謝長風不以為意,話音落下,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一字不落落進陳素耳中,她站在身後,狠狠翻了個白眼,卻什麼也冇說。
心事被謝長風一語戳破,趙構臉上一陣尷尬。好在他與謝長風本就相熟,也不惱,依舊挽著對方手臂,一同向著縣城方向邁步。
一旁的趙知讓連同一眾縣衙官吏,看趙構冇惱,還與謝長風這般親近隨意,心中暗自驚歎。眾人心裡感慨——林昭手底下這一乾人,果然冇有一個尋常之輩,就連大宋康王,都待他們這般看重。
一行人說說笑笑,便一同踏入了隴城縣城